世界盃後,更新的城市與不滿的居民

世界盃後,更新的城市與不滿的居民 1
四年一屆的世界盃又到尾聲。

體育盛會已經成為城市更新的重要途徑和東道國的戰略營銷工具,但成功舉辦賽事的意義是否僅在於其帶來的經濟影響和社會關注?籌建大型賽事涉及大量投資,因此需要與眾多經濟、政治、社會的組織和個體接觸,那些無法量化的、對社會和文化的負面影響該如何納入評估?

針對上述問題,巴西聖保羅大學(Universidade de São Paulo)和葡萄牙埃斯托利爾酒店與旅遊學院(Escola Superior de Hotelaria e Turismo do Estoril)的三位學者在上屆世界盃賽事結束幾個月後,對巴西聖保羅市伊塔克拉區(Itaquera) 400多位居民進行抽樣調查和走訪,以評估2014年世界盃開賽場館「科林蒂安競技場」(Arena Corinthians)和其它基礎設施的建設對當地社區的影響。調查結果顯示,市民對這項大型體育賽事所帶來的遺產意見紛紜。他們大多持否定和悲觀的觀點,但活動相關投資的積極成果也顯而易見,正在並將繼續為人民和整個地區發展帶來好處。

今年初,《足球與社會》(Soccer & Society)學術雜誌在線刊發該項研究結果。作者指出,沒有充分考慮居民利益可能會導致他們對活動影響預期有誤,從而產生反感。如果居民能在早期參與規劃,就有可能將當地文化傳統、元素與活動更有機結合,減少決策衝突。這樣,活動能取得更大成功,影響會更深遠。

世界盃推動伊塔克拉城市更新

伊塔克拉位於巴西東南部、聖保羅州東部區域。據文獻介紹,直至20世紀80年代初,伊塔克拉是一個沒有城市結構的社區,當地人口主要從事商業和服務業。那時,該地區出現了第一批貧民窟。自1980年起,州政府和市政府通過其所有物業公司推出新的公共住房項目,但這加劇了當地的人口激增。

據2010年人口普查,伊塔克拉佔地14平方公里,約有人口52.3萬。2012年普查結果則顯示,該地區人類發展平均指數為0.795,在巴西各市轄區中排第76位。當地人口平均年齡為36.1歲。就家庭收入而言,聖保羅市東部地區平均收入為1900雷亞爾(巴西貨幣,1雷亞爾約為0.27美元),低於聖保羅市其他地區2300至4200雷亞爾的水平。

2011年,諮詢公司埃森哲分析了2014年在伊塔克拉舉辦世界盃開幕式對聖保羅的益處,認為這將對城市,尤其是東部地區產生10年以上的經濟影響,規模約為307億雷亞爾。初步分析證實,國家和市政府對世界盃新場館的投入將得到正向回報。

2014年世界盃在當年4月落成的科林蒂安競技場舉行。場館耗資8.2億雷亞爾,由聖保羅市主要球會科林蒂安俱樂部委託建築公司Odebrecht完成。場內有四萬八千個座位,世界盃期間為滿足場館需求另設了兩萬個移動座椅,增加至六萬八千座。

伴隨「Itaquerão」(科林蒂安競技場綽號)建設的還有一系列基建項目,以改造體育場周邊與另兩個區域的道路網絡,具體包括修建新路、坡道以及完善地下鐵、火車站等設施。據《聖保羅展望》雜誌報導,聖保羅州和市政府簽署了協議共同開展這些基建項目,預計花費4.78億雷亞爾,其中約72%由州政府承擔。

飆升的房價與沒有參與感的社區居民

2014年賽事結束後,研究員對當地居民調查和走訪發現,大部分民眾認為,世界盃的積極效應只維持了一個月。71%的受訪者認為賽事期間全球數百萬觀眾都聚焦在伊塔克拉,地區能見度提高、名聲和形象得到改善。世界盃舉行前,很少有人聽說過這個地方,它被認為是一個外圍和邊緣地區。

但是,也有近九成的受訪者表示,世界盃幾乎沒有留下遺產,對改善該地區居民的生活條件沒有多大意義

大部分受訪者認為巴西聯邦政府、州政府、聖保羅市、國際足聯及其商業夥伴(如可口可樂、麥當勞、百威啤酒、VISA等)和部分巴西企業(主要是建築公司)才是2014世界盃的主要受益者。儘管賽事相關的巨額投資基本由公共部門承擔,卻有大量居民被無償逐出家園,還有部分人因房地產的投機影響而被驅逐。

國際足聯通過世界盃法(General Law on the World Cup)為賽事組織和發展期制定了專項規定,在巴西,只有國際足聯贊助商才能在賽事期間銷售他們的產品,且不用為這些商業活動繳稅。這意味著,小商戶、街頭藝人、街頭商販和街頭工作者無法在體育場周圍或球迷區這些屬國際足聯所有,且受軍隊保護的區域銷售。這樣的群體僅在聖保羅市就有15萬人。

需要指出的是,當時國際足聯正處於歷史上最糟糕的時刻:高層官員被捕,其中多人因在不同世界級足球賽(包括2014年巴西世界盃)中涉嫌腐敗而被調查。

研究員在調研中還瞭解到,政府對城市交通的投資使公共汽車、火車、地下鐵和機場服務得到改善,但許多項目尚未完成,一些工程甚至尚未開工。2013年國際足聯聯合會杯期間和2014年世界盃前夕,數千人在聖保羅主要街道和廣場對賽事進行抗議示威。在世界盃各項基礎設施建設的初期、中期和後期,一些被認為是大型賽事中常見的問題更加突出,比如房地產投機和工程延期。

伊塔克拉被宣佈為2014年世界盃聖保羅總部對當地居民形成鼓勵。當時想像的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世界盃會改善城市、提升公民滿意度及參與意願。然而,據研究員採訪的房地產經紀人介紹,當地房地產投機的影響非常嚴重。一套在區域建設開始前價值6萬雷亞爾的政府公共住房,到賽事結束後售價19萬,漲了兩倍多。

聖保羅州住房聯盟(Secovi-SP)旗下博客的資料也顯示,新體育場周圍的房地產價值在2009年至2013年間升了83 %,這一經濟影響甚至在體育場建成前就已顯現。研究員進行的調研結果也證實了這些數據。89%的受訪者表示,房地產交易價和租賃價格均有上升。僅有少數從房屋租賃中獲利的房主為房價上漲感到高興。房租上漲使貧民窟居民,特別是靠近競技場的和平貧民窟(Favela da Paz)陷入困境。據聚集當地工人、學生和學者並組織社會運動的機構世界盃民眾委員會(Comitês Populares da Copa)資料,約有300戶家庭生活在風險之中。

儘管如此,研究員也指出,建築公司Odebrecht 通過「相信」(Acreditar)計畫,一個與聖保羅市戰略計畫經濟發展辦公室合作的勞工資格方案,使該地區一些工人的專業知識和經驗水平得到提高。這也是世界盃遺留的財富之一。但對於世界盃帶來的就業增長,受訪的民眾意見分歧很大,但普遍持否定態度,89%的人表示,分配的工作主要是臨時或非正式的

研究員還向當地居民瞭解在賽事期間與遊客接觸的經歷和感受。少數設法接觸遊客的居民表示,「與另一個世界的接觸是一次非常好的體驗」,「我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對外國人的看法」,「我交了很多朋友並學習了他們的文化」,「日本人給我上了一堂如何處理垃圾的衛生課」。大部分未能與遊客接觸的居民則表現出更多抱怨,比如「遊客沒有在伊塔克拉停留,只去了體育場附近」,「外國佬害怕在伊塔克拉四處走動」,「他們來只為了看比賽」。

對於許多伊塔克拉居民來說,2014年世界盃是浪費公帑。受訪民眾說,這筆錢本可以投資在衛生、安全和教育領域。兩名受訪者被問及2014年世界盃後伊塔克拉地區安全水平是否有提高時分別回答,「警察不問話就殺人」,「只有在世界盃期間安全度才有所改善」。許多巴西人對世界盃投資的質疑源於一個事實,即為了減少暴力,投資住房與公共服務將比警察行動有用得多。對於世界盃相關工程,居民的意見是,「他們停止為居民的福祉做必要的工作」; 「有些人可能喜歡這個體育場,但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我認為他們應該更多地考慮改善伊塔克拉社區。」

此外,國際足聯的一些要求與巴西法律背道而馳。例如,政府需要廢除禁止在體育場內銷售酒精的禁令。另一方面,由於區域通行量的限制性,有必要在賽日宣佈休假,以改善流通。許多伊塔克拉居民對賽日商業活動的描述是因為不能在賽日營業而造成經濟損失。

在巴西,約有700萬人生活在不安全和不健康的狀況中。根據研究員在伊塔克拉的調查,每當該地區下雨,「科林蒂安競技場」和周邊基礎設施工程都會引發洪水,原因是為修建新體育場而將原來的河流改道。這是世界盃帶給伊塔克拉的巨大損失和負面遺產,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大型賽事籌備需充分考慮周邊居民利益

通過此次調查,研究證實了沒有充分考慮賽事場所周邊居民的利益可能會導致他們對活動影響預期有誤,從而產生反感。如果居民能在早期參與規劃,就有可能將當地文化傳統、元素與活動更有機結合,減少決策衝突

重大活動對旅遊目的地的形象和看法起著決定性作用,作為地域營銷工具,通過制定地方特色增加吸引力,並為東道國民眾帶來社會經濟效益。地域營銷如果對涉及的居民、當地公司和機構管理得當,可以帶來區域投資、經濟增長、更大的社會凝聚力和更強的地方認同感。然而,並非所有國家地區都能競爭主辦和組織大型活動。

研究員強調,由於社會經濟結構脆弱,新興國家舉辦體育大型活動可能存在弱點,這些弱點仍有若干基本需求需要滿足。一般來說,弱勢群體的利益會遭受負面影響,例如土地被徵用,居民流離失所,從而擴大特定區域人口之間的不平等,增加地理和社會的不平衡。

儘管如此,各城市仍在爭奪舉辦大型活動的權利。在經濟結構調整和全球化時期,推動大型活動已成為城市實施大型更新項目、宣傳其地位、吸引國內投資和實現經濟現代化的關鍵戰略。

[文章原題為「地方社區眼中的大型賽事:以2014年在聖保羅伊塔克拉區舉辦的巴西世界盃足球賽為例」(Sports mega-events in the perception of the local community: the case of Itaquera region in São Paulo at the 2014 FIFA World Cup Brazil),發於泰勒弗朗西斯出版集團旗下在線學術平台Taylor & Francis Online。]

分享文章: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