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改變風向,俄美外交上這不是第一次

俄羅斯改變風向,俄美外交上這不是第一次 1

4月12日,俄羅斯對聯合國安理會敘利亞化武問題決議案行使了否決權。俄代表弗拉基米爾·薩夫隆科夫反擊英國代表的指責時說:「你們害怕了,失眠了,因為你們得知,我們將同美國合作。你們的目的就是破壞這次合作!」
俄國代表將「俄美合作」用作武器,「懟」歐洲人。這場景很是陌生。這邏輯是在幾個小時前建立起來的。美國國務卿提勒森在莫斯科接連見了俄外長拉夫羅夫和總統普丁,隨後記者會的主題成了俄美合作。拉夫羅夫稱:「任何對俄美合作的阻礙都是短視的。」
這一刻,俄羅斯人好像把俄美過去三年裡的糾葛都拋到了腦後,包括五天前美國對俄羅斯中東棋子敘利亞的轟炸。
川普上台後,俄美關係重新磨合。4月12日上演的這出外交戲碼凸顯出,哪一方更迫切地希望實現雙邊關係緩和。

(一)

按照普丁的做派,美國在敘利亞投下59枚戰斧導彈一事是必須反擊的。這位強人敢於讓經濟孱弱的俄羅斯同時涉入兩場地區衝突,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對西方侵犯俄利益的行為進行回擊。但這一次,普丁似乎連反擊的姿態都沒打算做,直接開始打「俄美合作」牌。
4月7日美國轟炸敘利亞前三小時,普丁御用發言人佩斯科夫突然表態稱,俄對巴沙爾·阿薩德的支持並不是無條件的,俄並不能完全控制巴沙爾。
這態度大大異於近兩年對敘利亞總統的全力支持。
三小時後,美國實施了轟炸。隨後,其軍方稱,已提前兩小時告知了俄方,後者在被炸機場也部署了武器及人員。
結果,俄方毫髮無損,敘利亞方面則有人員和武器的重大損失。
敘利亞駐俄大使接受採訪時表示:「我們想問問俄政府,他們是不是真的提前獲得了消息。」
普丁透過佩斯科夫對美國進行了譴責,措辭不可謂不嚴厲,但同俄方讓人生疑的行為相比,單純表態已經說明不了問題。
更何況,俄方在轟炸後第一時間做了最能說明立場的一件事:宣佈原定於4月11-12日的美國國務卿提勒森訪俄計劃不受影響。
一目瞭然。

在見提勒森之前,普丁也露了兩手。佩斯科夫10日稱,沒有普丁見提勒森的日程。4月11日,普丁公開表示,川普上台後,俄美互信甚至不如歐巴馬時期。
但這與其說是擺出一副反擊美國的姿態,不如說是對提勒森祭出「恫嚇」。這是俄羅斯外交一貫的手法。
口口聲聲不見美國國務卿,4月12日在拉夫羅夫與其長談5小時後,普丁還是與其會面了,且談了將近2小時。
然後便是那場拉夫羅夫大談俄美合作的記者會。
在這個過程中,美方反倒始終保持著冷待俄羅斯的姿態。提勒森在記者會上絲毫不管拉夫羅夫是否在講俄美合作,只是把普丁之前用來「恫嚇」的那句話大致重複了一遍:俄美關係處於最低點。
晚些時候,川普會見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時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記者會上,就敘利亞問題自然少不了各持立場,但呈現出的邏輯卻仍欠平衡。拉夫羅夫稱,已經看到美方支持就敘利亞化武問題進行國際調查的意願。而提勒森卻只自顧自地堅持原有立場:化武襲擊系敘政府軍所為,巴沙爾應該下台。言下之意,用不著再做調查。

(二)

俄羅斯對美態度的這種變化確實比較突然,但從歷史規律講,卻並不讓人意外。
俄羅斯自誕生之日起就是一個對外部世界極度依賴的國家。公元9世紀俄史上第一個國家基輔羅斯得以建立的條件便是阿拉伯人7-8世紀在地中海的擴張阻斷了商路,促成了穿越東歐平原的「希瓦商路」。而其衰落的直接原因則為地中海商路的重新打通導致「希瓦商路」衰敗。
莫斯科公國發展為俄羅斯帝國的過程中,國家現代化所需智力資源皆來自於外部,直接體現為俄國王室與德意志民族的特殊關係。俄國對糧食出口的依賴與日俱增,到19世紀時已經到了犧牲國內需求而優先確保出口的地步,為20世紀初的大革命埋下伏筆。

在國家層面對外部世界依賴的同時,以沙皇政治為體現的專制政治卻與別國持續處於一種緊張狀態下,這種對外的緊張與俄無法解決經濟問題後形成的內部緊張構成決定俄國基本政策走勢的兩大因素。如果說在西方國家尚處於爭霸時代時這兩大因素並不能使俄國政策呈現規律性的變化,那麼在二戰後,西方世界以美國為核心得到統一,這內外兩種緊張交替起作用的態勢便愈發顯出規律。
史達林去世後,內部長期高度緊張的蘇聯政治出現改弦更張的強烈衝動,體現為爭奪大位者爭相拋出內部改革及緩解外部緊張的政策主張,用這種方式鞏固自己的地位。
排在史達林之後的二號人物貝利亞最先提出去史達林化政策,並推動緩和同外部世界的關係,為國內改革騰出空間,提高蘇聯民眾生活水平。據貝利亞兒子回憶,他父親當時甚至已準備接受一個資本主義的、統一的德國。聯合赫魯雪夫將貝利亞推翻並槍決的蘇聯部長會議主席馬林科夫直接接過了貝利亞的全部主張,但他還沒站穩,就又被赫魯雪夫所替代。赫魯雪夫照方抓藥一般地發表了「秘密報告」,並打破了史達林「兩個平行市場」理論,與西歐國家和日本締結貿易協議。1959年,赫魯雪夫訪問美國,實現了蘇聯領導人對美國的首訪。

改革帶來國內緊張的緩解,蘇聯糧食產量從1953年的8250萬噸升高至1956年的12500萬噸。既如此,外部緊張便將回潮。波匈事件、第三次柏林危機、古巴導彈危機接連爆發。
而緊張也就意味著又一次緩和正在醞釀。1964年布里茲涅夫發動政變將赫魯雪夫趕下台後,同樣開始重申提高蘇聯民眾生活水平,並支持其支持者柯西金推動經濟改革。1974年,美國迎來新總統福特,布里茲涅夫與其積極互動,希望推動蘇美緩和。為此,他在戰勝法西斯三十週年紀念儀式上沒有搞閱兵,「沒有必要在一個竭力爭取和平的時刻讓坦克和火箭在紅場上轟隆隆地駛過。」
阿富汗戰爭爆發的背景是蘇聯在國內陷入「停滯」,這意味著內部緊張又將醞釀外部緩和。戈巴契夫為了實施國內改革,首先向西方提出「新思維」和「無核世界」,為冷戰的終結打下基礎。

(三)

按照這一規律,普丁時代俄羅斯的西方政策,包括這次突然的轉向,就變得可以解釋。
俄聯邦時代,基本政治邏輯不同於沙俄,更不同於蘇聯。市場經濟條件讓他們絕不可能切斷與西方的聯繫。這決定了俄聯邦時代的政治是俄所有世代以來最為缺少地緣政治雄心的一代。他們不像沙皇一樣參加歐洲爭霸,也不像布爾什維克一樣謀求建立共產主義世界秩序,而只是明確提出保存獨聯體勢力範圍。但另一方面,他們維持國內地位的手段又是民粹,以維持支持率、獲得選票為第一目標。當經濟形勢不好,民粹走向民族主義軌道是一種必然,以此維持對選票的收割,與外部世界就難以避免地將陷入緊張。

當緊張達到臨界點,已經上演多次的緩和戲碼就將再次被醞釀出爐。

普丁的上台是俄羅斯民粹政治走向民族主義軌道的先聲,只不過,國際油價的持續高漲讓其民族主義政策基本停留於話語層面。
在多年間用話語反對小布希推動的北約東擴和反導計劃之後,普丁抓住格魯吉亞冒動及小布希政府「跛腳」的機會發動了「五日戰爭」。這一仗意義重大,因為同月爆發的國際金融危機即將導致國際能源價格跳水,以及俄羅斯經濟持續至今日的蕭條,而這一仗則將普丁的支持率推高到接近90%。
所以,當俄羅斯經濟2009年開始斷崖式下滑,普丁支持率也隨之陰跌,找機會再打上一仗就成為大概率事件。
普丁想必會遺憾一件事情,在國際金融危機爆發時,他剛剛將總統職位傳予梅德韋傑夫。如果爆發地更早,他想必不會做此傳遞。
2014年,回歸大位後的普丁抓住烏克蘭爆發「二月革命」的機會吞併克里米亞、掀起烏克蘭危機,並於2015年出兵敘利亞,將體制安全與國際反恐捆綁在一起。
這些讓普丁支持率再次沖高至90%以上,於2015年議會大選和2016年總統大選再次收割選票,扭轉了2011年支持率低於50%並於兩次大選中慘勝的頹勢。
非常值得強調的是,歐巴馬上台後與梅德韋傑夫已經實現了俄美高層的互信,美國也已暫時凍結了反導計劃和北約東擴,「亞太再平衡」戰略讓東西方矛盾轉移至中國南海。俄羅斯迎來了戰略上的極大緩衝,恰可用來解決國內經濟頹勢。

但普丁仍決定強力伸張,其目的就是為了短期內提高支持率,以免體製出問題。要知道,通過經濟改革提高支持率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發動地區衝突,甚至吞併土地,可以瞬間達到這一目的。
所以,當普丁已經實現目的,而且國內民意由於經濟困難已經再難用同樣的手段進行刺激,緩和也就不遠了。川普當選恰好提供了這樣的時機,緩和就這樣出現了,也就是從4月7日到4月12日這五天裡發生於敘利亞、莫斯科、聯合國、華盛頓的戲碼。

從另一個角度講,對於俄羅斯及蘇聯對緩和的追求,美國也需要有足夠聰明的應對。史達林去世後,莫斯科多位潛在接班人爭相拋出緩和主張時,艾森豪威爾意識到,越是此時就越要保持對蘇聯的壓力。他與杜勒斯實施了「回滾」戰略,向東德發動攻勢。雷根與老布希繼承了艾森豪威爾的衣缽,星球大戰戰略對蘇聯保持了壓力,幫助促成了莫斯科的政策轉向及冷戰的終結。
當普丁也開始追求緩和,川普在敘利亞進行了轟炸,展現出一種絕不手軟的姿態,恰如上述幾位前輩。從目前來看,對俄羅斯產生的效果是較理想的。並不是一種巧合,艾森豪威爾、雷根、老布希、川普都是共和黨人,而民主黨人歐巴馬在2013年另一次敘利亞化武事件中將動武決策拋給共和黨佔多數的國會,迴避了對問題的解決,這給普丁傳遞了何種信號,可想而知。
當俄羅斯想要緩和時,也就是其攻勢暫緩的時刻,緩和大門便也真的可以開啟。既然普丁在高談俄美合作,那麼川普自然可以利用這一時機施展自己的國際戰略。這便可憐了投靠俄羅斯的敘利亞。類似的戲碼恐怕日後將多次上演。而這次緩和將結出何種果實,拭目以待。

文章來源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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