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所有的國家都是「開發中」國家

如今,所有的國家都是「開發中」國家 1

今天,所有的國家都是「開發中」國家
大的開發中國家」開始被一些人視為經濟全球化的主導力量,而「西邊」的已開發國家,以美國、英國和歐洲大陸國家為代表,卻出現民粹運動和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現象。

有人說這是一種「顛倒」,可顛倒的不僅僅是對「全球化」的態度。在我們的一種分類話語體系中,美國、英國、歐盟,被稱為「已開發國家」(developed countries),這個「發達」其實就暗含一種它們已經「開發好了的」意思;而剩下的國家,被稱為「開發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ies),意思就是說這些國家仍然還需要好好「開發」,其實也就是欠發達的意思。在形形色色的開發規劃中,主要是「已開發國家」伸出援手、承擔責任,去幫助那些「開發中國家」擺脫貧困、實現可持續開發。

但過去一年裡發生的一個個黑天鵝事件,尤其是看到川普信誓旦旦地說要讓美國再次偉大,要在美國修路、建廠、更新基礎設施的時候,讓筆者突然意識到:「開發問題」不再主要是開發中國家的任務,而是重新成為「已開發國家」的一個核心挑戰。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所有的國家,都變成了「開發中」國家——開發成為所有國家的共同核心議題。

筆者不是說「已開發國家」與「開發中國家」的差距已經被抹平,更沒有說從此已開發國家不再需要承擔對開發中國家的援助。筆者也非常清醒地知道到,所謂「開發中」本身是一種相對的概念,那些「已開發國家」一直存在諸如貧困、社會不公、基礎設施滯後等這樣那樣的「開發問題」,聯合國的千年開發目標也從來不是只針對「開發中國家」。但是,對那些「已開發」國家來說,可能在過去數十年的時間裡,「開發」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突出地成為他們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巨大困擾,進而劇烈地攪動著他們的社會生活和政治舞台。

這種困擾的根本來自於已開發國家自身內部日益加深的不平等和難以消弭的族群衝突,但也不能忽視來自於那些「後發優勢國家」的刺激和追趕。「後發優勢國家」的意思是說,那些「後」開發的國家,可能反而有一些「優勢」。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修機場,早修機場的國家,可能還沒法使用上最新的技術和設計;但一個新興國家卻可以做到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麼川普——以及很多人——會抱怨美國的機場看上去就像是「第三世界」。也就是說,過去三十年裡的時間裡,「已開發國家」的開發速度變慢,「開發中國家」中的後起之秀髮展速度加快,這一「快」一「慢」的兩條曲線,終於在今天開始產生一種疊加效應:不管是已開發的國家,還是開發中國家,都站在了同一個路口,那就是如何開發的問題。

毋庸置疑,大家並沒有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但新一輪的科技變革以及伴生的商業創新,在一定程度上「抹平」了已開發國家與開發中國家在新一輪開發中的差別。在重大領域取得科技創新上的優勢,是開發中國家的後起之秀們能否真正實現追上已開發國家的關鍵。

但更重要的是,哪一個國家能夠在新的大變局時代裡,形成真正有利於促進可持續開發的「市場政體」。所謂市場政體,指的是權力、市場、社會與境外力量之間所形成的格局。事實上,「開發主義」的研究,在上世紀70年代「亞洲四小龍」迅速開發的時候曾經如日中天過,當時的許多研究討論的正是這些國家的獨特體制與經濟大開發的關係。雖然時過境遷,「開發主義」已經輝煌不在,但體制與開發的張力,並沒有真正解決。
在這樣的一個背景下,可以想見,圍繞開發議題產生的衝突,將成為這些國家政治和政策爭辯的一個新熱點。圍繞「價值」(比如女權、同性戀權利、種族)的政治也許依然會火爆,但更根本的問題,是經濟和社會的大開發。之所以強調「大」,是因為在這之前,對已開發國家的大多數人而言,他們的生活,可以是平靜的、安逸的,甚至有點死氣沉沉的;有那麼一些「開發」,可能也是在過去已經開發好的機體上做一點修修補補的工作。但今天他們所面對的那些問題,僅僅靠一點點常規的開發已經無法彌合。

這可能會讓一些人想起比爾·克林頓的那個「重要的是經濟,笨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的著名競選口號。但我想強調的是,除了經濟與科技,體制創新問題才是根本——即便對於美國這樣的所謂「鞏固的民主國家」而言,歐巴馬政府在基礎設施建設上受到的處處掣肘、最近川普遭受的種種質疑,都表明美國的政策制定和執行過程與他們的開發願望之間,存在著一道需要去跨越的鴻溝。
因此,在關注科技革命、商業創新給新一輪全球開發帶來的機遇和挑戰的同時,我們還要把目光放到政治和社會創新上。如果「已開發國家」的市場政體並不是最好的燈塔的話,那麼,「開發中國家」如何才能走出一條真正促進自身可持續開發的特殊道路?政治謀劃和智慧可能是威權們要去考慮的大事。作為社會學的觀察者,我寄希望於來自基層的社會創新。對於「開發中國家」的後起之秀們來說,在經歷了數十年的快速開發之後,如何實現更加公平的分配是一個嚴峻的挑戰——我們培養的太多「高材生」,都跑去了學會如何賺錢的部門,而我們現在緊缺的,是那些真正懂得如何花錢的人才。

呂鵬/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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