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上台後墨西哥政局的變與不變

左翼上台後墨西哥政局的變與不變 1

2018年7月1日,墨西哥舉行六年一度的大選。本次大選是在國際上川普大肆推行「美國優先」政策、拉美政治格局「左退右進」以及墨西哥國內腐敗盛行、犯罪率高企的情況下進行的,新當選的總統安德烈斯•曼努埃爾•洛佩斯•奧夫拉多爾(Andrés Manuel López Obrador)來自左翼的國家復興運動黨,勢必對墨西哥的政策做出相應調整,但從目前情況看,也很難改變該國政策的基本走向。

一、大選概況及其特點

首先,本次大選是墨西哥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選舉之一。本次選舉共選出3400個公共職位,包括選出新的總統(任期5年零10個月)、128名聯邦參議員(任期6年)、500名聯邦眾議員(任期3年)、9個州的州長以及各級地方政府職位。

在總統選舉中,由國家復興運動黨、墨西哥勞動黨和全國匯合黨組成的竟選聯盟「我們一起創造歷史」推出的候選人洛佩斯獲得53.17%的選票,大幅領先得票居第二的「為了墨西哥向前」(包括國家行動黨、民主革命黨和公民運動黨等)候選人、中右的國家行動黨前主席阿納亞(Ricardo Anaya),後者僅獲得22.26%的選票。由於墨西哥總統選舉採取一輪定勝負的制度,所以實際上洛佩斯已經當選總統,但要經過國家選舉委員會正式宣佈選舉結果後,才能稱之為「當選總統」,繼而在今年12月1日就職。此外,由於本次選舉不僅僅是總統以及其代表的政府更迭,而且參議院全部128名參議員、眾議院全部500名眾議員以及9個州的州長也都在同一天改選,因此規模空前。

其次,本次選舉是充滿暴力、血雨腥風的選舉。自2017年9月本次大選的競選活動展開至2018年6月期間,至少有132名墨西哥政界人士遭到殺害,其中48名是參選的候選人。在墨西哥32個州中有22個州發生了政界人士遭暗殺事件。如南部格雷羅州(Guerrero)的一位候選人在自己的面包車身中6彈而亡;北部臨近美國的科阿韋拉州(Coahuila)另一位候選人則在和對手進行一場辯論後,正在自拍時,頭部被從身後射來的子彈擊中而身亡;2018年6月,在西部的米卻肯州(Michoacán)奧坎波市(Ocampo),當地警局所有警察都因捲入市長候選人被暗殺一案而遭到調查,如此等等。

墨西哥官場腐敗嚴重,人們對傳統政治領導人的無能為力、無所作為感到失望。此外,社會上毒品氾濫,謀殺、吸毒等犯罪活動猖獗,犯罪率不斷攀升。2017年,墨西哥有29168人遭到謀殺,每十萬人中就有20.5人遭到謀殺,創出該國謀殺率的歷史新高。因此,有輿論認為洛佩斯是墨西哥政治動盪的產物。

此外,本次大選還首次允許獨立人士參選總統,但對既有的政黨體制影響不大,說明政黨仍然是當代政治參與的主力軍。前總統卡爾德隆(Felipe Calderón)的夫人瑪格麗塔•薩瓦拉(Margarita Zavala)本來希望作為國家行動黨候選人參加選舉,後來因為黨內提名問題作為獨立人士參選。然而,她在民調中的支持率每況愈下,不得不在2018年5月尷尬退出選舉。另一位獨立候選人海梅•羅德里格斯(Jaime Rodríguez Calderón)也僅僅獲得5.23%的選票。

二、墨西哥左翼獲勝的主要原因

首先,現政府政策失當、腐敗嚴重導致人心思變,是洛佩斯獲勝的最主要原因。現任總統、革命制度黨的培尼亞•涅托(Enrique Peña Nieto)在2012年上台伊始,曾經大力推進能源改革和教育改革,但多年過去,並未取得人民滿意的效果。2017年1月1日,培尼亞政府根據能源改革進程放開燃油價格,使之按照市場需求波動,導致燃油價格大幅攀升,人民怨聲載道。洛佩斯的國家復興運動黨則很好地運用了這個機會,提出在該黨執政後將凍結燃油價格,使得他在國內的支持率大幅攀升。

在培尼亞執政期間,墨西哥頻發腐敗醜聞。2014年,在高鐵風波之後,第一夫人安赫莉卡•裡維拉(Angélica Rivera)又曝出豪宅「白房子」事件。2016年4月3日,一家德國報紙和國際記者共同體(ICIJ)發佈《巴拿馬報告》,披露了拉美和加勒比國家領導人在巴拿馬利用離岸的殼公司進行洗錢的情況,內容涉及墨西哥、阿根廷、巴西和委內瑞拉等多國領導人。

2016年7月19日,培尼亞政府於2015年出台的反腐敗改革法終於獲得國會批准,但由這部法律確立的反腐敗新體製麵臨巨大挑戰。其不僅在理論上受到廣泛質疑,在實踐中也暴露出嚴重問題,主要是缺乏制衡和監督。其中最明顯的表現就是韋拉克魯斯州(Veracruz)、金塔納羅州(Quintana Roo)和奇瓦瓦州(Chihuahua)的州長在根據反腐敗新體制任命州反腐官員時缺乏監督、任人唯親。2017年,革命制度黨政府多位閣員捲入腐敗案,同樣增加了執政難度,降低了政府的支持率和公信力。

在本次總統選舉中,執政的革命制度黨推出的總統候選人——前財政部長何塞•安東尼奧•米德(José Antonio Meade)受到培尼亞•涅托超低的支持率和在腐敗面前無能為力的不利影響,最後僅獲得16.43%的選票,僅列第三位。米德也成為革命制度黨歷史上得票最少的總統候選人,低於2006年的22%。而且在9個州的州長選舉中,到目前為止,革命制度黨候選人沒有一個處於優勢地位;參眾兩院的議員數量方面,革命制度黨也會由目前的多數,降至第四甚至第五的位置。因此,執政黨革命制度黨成為本次選舉最大的輸家。

其次,洛佩斯緊緊抓住大眾普遍關注的「反腐」和「改變」兩個關鍵詞,主張打擊腐敗,消除社會不平等,誓言終結”權力黑手黨”。他曾說,如果當選總統,就職後他不會容忍「把犯罪分子摟在懷裡」的政客,不允許公職人員把職位視為暴富的金鑰匙。他提出了一系列增加社會支出的措施,譬如增加教師、醫生、護士、士兵和警察的工資,大幅度提高養老金,增加獎學金數量。他建議,凍結燃油價格,保證不增加新的稅種並且不提高現行稅率;減少總統和公務員的特權,將總統的工資減半。他就任後可能實行其在任墨西哥城市長時實行的降低行政人員薪金等受到大眾歡迎的做法。在對外關係上,他強調改變對美關係,主張在尊重和捍衛墨西哥在美移民工作和生活利益的基礎上,發展與美國的合作關係。

第三,洛佩斯有豐富的從政經驗而且政績斐然。在任職墨西哥城市長(2000至2005年)期間,其政策受到大多數市民的歡迎。當時他每天早晨6點舉行新聞發佈會,向市民通報政府相關施政要點,給市民留下了「勤政誠實」的良好形象,2003年的民調顯示,其在任職墨西哥城市長期間的支持率高達86%。2004年,鑑於洛佩斯執政期間取得的政績,位於倫敦的國際市長基金會(City Mayors Foundation)授予其全球最好市長獎(World Mayor Prize)亞軍榮譽。

三、大選後墨西哥政局的新變化

大選後墨西哥的政治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同時也給拉美政治格局帶來了新變數。

首先,墨西哥持續多年的革命制度黨、國家行動黨和民主革命黨「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在國會參議院128個席位和眾議院500個席位中,洛佩斯領導的國家復興運動黨分別獲得58席和193席,國家行動黨分別獲得22席和79席,革命制度黨分獲14席和42席,民主革命黨則是9席和23席。國家復興運動黨成為本次大選的最大贏家,而且該黨還憑藉「我們一起創造歷史」聯盟獲得兩院席位的簡單多數,這在新世紀以來還是執政聯盟首度獲得多數,有利於左翼執政綱領的實施。

從拉美的地區層面來看,自2015年阿根廷左翼在大選中落敗,2016年巴西左翼的勞工黨總統迪爾瑪•羅塞夫(Dilma Rousseff)被彈劾下台,以中右翼政黨為主的米歇爾•特梅爾(Michel Temer)政府組成以來,拉美政治「左退右進」的趨勢一直在延續,拉美政治的地區主導權被右翼獲得,並開始聯合向左翼的委內瑞拉施壓,並與2017年8月永久中止了委在南方共同市場的成員國資格。雖然2017年4月的厄瓜多爾大選中左翼勝選,為拉美左翼守住一城,但影響較小而且執政的萊寧•莫雷諾(Lenín Moreno)政府執行了向中右轉向的政策。2017年12月智利也轉為中右翼聯盟執政。2018年6月哥倫比亞第二輪選舉中,右翼繼續獲得勝利。而在7月獲勝的左翼洛佩斯不僅贏得了總統職位,還在參眾兩院歷史性地獲得了簡單多數,在同時舉行州長選舉的9個州中,國家復興運動黨在5個州穩操勝券。左翼在拉美第二大經濟體開始執政,勢必對拉美的政治格局產生重要影響。

第二,左翼總統將對實行四十多年的中右政策進行調整。雖然有媒體稱洛佩斯是墨西哥的「川普」,但實際上他並不是像川普一樣的右翼,而是多年來奉行激進左翼理念,並在墨西哥城市長位置上實踐左翼思想和政策的政治家。他擔任市長時實行了一系列有利於民生和社會福利的措施,如每月為70歲以上的市民發放668比索養老金,受益人數達38.5萬。對那些單身媽媽、殘疾人員、失業者、農民以及微型企業主,量身定做了專門的資助項目。同時,免費為那些沒有醫療保險的家庭提供健康諮詢和藥品。因此,洛佩斯是墨西哥四十多年以來首位上台執政的左翼總統。墨西哥上一位被公認為左翼的總統是埃切維里亞(Luis Echeverría),他曾在1970至1976年擔任總統。

2011年洛佩斯組建的國家復興運動黨,是從民主革命黨中分離而成立的。民主革命黨本身政治理念屬於左派,從該黨分離出的國家復興運動黨的流派更為激進,與右翼的國家行動黨和當前中右的革命制度黨相比,左翼色彩更為強烈,更加重視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重視民生。對培尼亞•涅托領導的革命制度黨政府提出的所有結構性改革主張,國家復興運動黨議員都投出了反對票,尤其是在能源改革議案上,更是極力發對。反對政府腐敗、重視民生和大眾利益等等主張,都是該黨與洛佩斯執政理念的基礎。在競選期間,洛佩斯就承諾嚴厲打擊腐敗,實行更加有力的社會計畫,同時保證不增加稅種和稅率,從而樹立了「勤儉誠實」的良好形象。這意味著新政府可能通過減少公職人員薪金等公共開支或進行國際借貸,來滿足需要擴大的社會支出。

第三,多元化外交會成為左翼政府外交政策的重要選項。目前,美國不僅是墨西哥最大的出口市場,也是最大的投資來源國,而且有3300多萬墨西哥裔生活在美國,無論如何美國都是墨西哥的外交重點。然而自美國的川普上台以來,美墨關係趨於緊張。川普揚言要修建隔離牆並要求墨西哥買單、重新談判《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等問題,使得美國在墨西哥人心中的形象大大受損。2018年5月底,美國宣佈墨西哥不再享有鋼鋁產品的豁免權,對原產墨西哥的鋼鋁產品分別加征25%和10%的關稅,墨西哥也宣佈對價值3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征關稅。這一切都對在競選中奉行民族主義的洛佩斯非常有利。洛佩斯主張重新審視能源改革期間政府與投資者的各項協議。

無論是基於洛佩斯的左翼政治理念,還是考慮到重新談判《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艱難程度,推行一定程度的外交政策多元化都是明智之舉。如適當加強同中美洲和巴西等南美洲國家的關係,緩和與委內瑞拉的緊張關係,加強與中國和俄羅斯等區域外大國的關係等,但這些措施實施的程度如何、效果如何尚有待觀察,不僅取決於墨西哥,還取決於上述各方的態度。

順便提一下中墨關係。多年來中墨關係不溫不火,這既與兩國經濟互補性較少有關,也與雙方在美國市場的爭奪有關。此外,口徑不同的海關貿易統計,令中墨貿易總是被詬病。2013年,洛佩斯在杜蘭戈州(Durango)的一次講演中,提到了中墨之間的貿易關係。他提到墨西哥每年向中國出口一美元並同時需要從中國進口14美元的狀況,認為革命制度黨人培尼亞(現任總統)應該改變這種失去民眾支持的經濟政策,轉向大力促進國內生產活動和糧食自給,改變墨西哥在世人眼中的消費主義國家的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洛佩斯擔任墨西哥城市長期間,曾接見在墨西哥活動的達賴喇嘛,並授予其象徵該市市民身份的鑰匙。儘管這一舉動可以解釋為禮節性儀式,但是在分析和研究未來中墨兩國雙邊關係時,仍值得中方重視與思考。但無論如何,奉行激進左翼理念的國家復興運動黨在墨西哥上台,可能為長期不溫不火的中墨關係進一步密切提供機會。

四、左翼政府難以改變墨西哥政策的基本走向

首先,左翼政府上台,仍難以改變與美國的緊密關係。因為地緣關係和美墨兩國的經濟互補性,墨西哥80%以上的出口是面向美國市場,墨西哥不可能離開美國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市場和投資來源國,因此美墨關係仍然是墨西哥最重要的對外關係,即使幾十年未見的左翼政府上台也難以改變這一點。

目前,《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談判過程舉步維艱,而洛佩斯已經任命了自己的貿易談判總代表,稱將在其就職內兩個月完成相關談判,並可能接受貿易區談判不成功情況下的雙邊協定。實際上,目前美國和墨西哥達成雙邊協定的障礙很小,即使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方無法重新達成《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美國和墨西哥的實質關係也不會受到影響。

第二,左翼政府難以改變墨西哥長期實行的自由市場政策。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歷屆墨西哥政府,包括革命制度黨政府、國家行動黨政府都奉行新自由主義倡導的自由市場路線。以1992年墨西哥革命制度黨政府加入《北美自由貿易協定》(1994年1月1日起生效)為標誌,至今墨西哥一直奉行自由市場的中右路線,即使在拉美左翼掀起「粉紅色浪潮」的新世紀前15年亦是如此。

正是由於長期實行中右政策,加上執政階層不斷曝出腐敗醜聞,人心思變,最終導致了左翼政黨上台。鑑於墨西哥左翼首次上台執政,而且是在拉美政治「左退右進」的形勢下上台,加上美國的強大影響,除非採取委內瑞拉前領導人查韋斯(1954-2013)那樣的「革命措施」,否則,四十多年來已接近固化和習慣化的中右政策框架很難改變。在現有制度下,要逆轉中右翼政府之前進行的財政、電信和能源改革,需要在國會眾議院獲得四分之三以上多數通過,這對只佔據簡單多數的執政黨難度很大。因此,洛佩斯作為「理念上的激進左翼、政策上的溫和左翼」的可能性最大。

第三,在地區一體化政策上,繼續推進與美國、加拿大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重啟談判和太平洋聯盟的發展。2018年3月,美國總統川普執意退出《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後,包括墨西哥在內的11國代表在智利首都聖地亞哥簽訂《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全面進展協定》(CPTPP),新協定預計最快在2018年底或2019年上半年全面生效。

當前,西半球實際上是右翼主導的天下。從美國到哥倫比亞到巴西、阿根廷這些國家,再到西半球的區域性組織如美洲國家組織、南方共同市場、太平洋聯盟等在內,右翼勢力都佔據了主導地位。委內瑞拉、古巴等國的左翼力量受到壓制,委內瑞拉還被南方共同市場永久中止了成員國資格,並被威脅中止美洲國家組織的成員國資格。在這種情況下,即使秉持激進左翼理念上台的洛佩斯也很難與美國和巴西等地區大國對抗,站到委內瑞拉和古巴一邊,而只能從國家利益出發,繼續推進與美國和加拿大的自貿區談判,推進太平洋聯盟(目前包括墨西哥、智利、秘魯和哥倫比亞4國)的發展,加強與南方共同市場的關係。

左翼執政的墨西哥有可能緩和西半球左右翼之間的激烈對抗,減輕拉美左翼的執政壓力,這是左翼在墨西哥執政積極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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