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關係向度看中國人的行為模式 – 翟學偉教授演講

從關係向度看中國人的行為模式 - 翟學偉教授演講 1

我為什麼要講今天這個題目(從關係向度看中國人的行為模式)呢?我想跟大家說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長期以來一直面臨著一個很難改變的特點,就是我們假定了西方所建立的社會科學內容應該是全世界都遵循的內容。也許學生坐在底下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老師在課堂上講,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兒。那麼一拍即合,學生也想聽,老師也想講。但是講了一堆西方的東西,結果呢?畢業面臨著要奔赴中國社會的各行各業,你發現你學的東西是用來考試的,你將面臨的生活跟你學的那麼多東西關係不大。雖說關係不大,我們的老師也有很好的理由——關係不大說明中國落後啊,中國在慢慢地進步啊,進步到一定程度就會跟我們講的西方理論圖景差不多了。這點聽起來有道理、實際上不是如此。中國是在變,而且在巨變,但變來變去不會變成西方。中國的變化只是跟自己的傳統不一樣。但不是說變了,就成了西方了。

《我的中國心》裡有句歌詞還是值得你去想一想的——「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換一換表面的東西很容易,但你想換到骨子裡面去,是很難的。比如,西方人結婚去哪結?「教堂!」(聽眾回答)嗯,好!那中國人結婚去哪裡?應該是到飯店去結,對不對?好,現在你們來思考。西方人結婚要穿著表達純潔的婚紗,雙雙走進教堂裡去接受神的祝福。那麼中國人也穿著潔白的婚紗跑到飯店門口去收紅包,至多在教堂外面照相,但不會進去。這就叫「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

我用這個例子想說明什麼呢?你不會變成西方人,你是玩玩的,全世界好東西進入中國,我們都感覺好奇、時尚,所以玩玩。西方人玩真的,我們就是玩玩。什麼叫玩玩?西方人到教堂結婚就說明他心中有上帝,心中有上帝還代表了上帝的唯一性。唯一性就說明,我信了這個信仰,信了這個神,別的神就不能再信仰了。一個西方人見到你,把胸前一個十字項鏈給你看。你說,「啊?你是基督徒啊?」他說,「是的啊」。你說,「我也有哎」。他說,「你也是的啊?」你就說,「唉,玩玩的」。然後手一伸,佛珠又出來了;腳一伸,腳鏈又出來了;把肚子一掀,本命年的紅繩又出來了。你渾身上下都是隨意的,玩玩的。你自己還會說「帶著好玩哎」。這說明了你的信仰也是好玩,不必當真。

有人認為,這個重要嗎?太重要了啊!這就說明了我們不能在課堂上假想,講西方就等於把中國的事都講完了。可見即使講明白了西方,中國的事你還是不知道,因為我們缺少研究。這樣一個想法,我是在什麼時候產生的呢?我三十年前就開始想這事兒。中國人的行為模式是我三十年來一直想解決的一個問題。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就找到了三到四個概念來概括中國人的行為模式。哪三到四個概念呢?關係、人情、面子和權力。所以我在三十年當中就不斷地研究關係是什麼,人情是什麼,面子是什麼,權力是什麼,以及它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我就搞不懂,難道西方人就不講關係嗎?」——反思本土化研究中的文化分析路徑的侷限性

這一晃,三十年就過來了。但是我越研究就越發感受到了一個困難——聽眾靠常識就能攻破我做的研究。我來形容一下我跟聽眾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在一個講演中強調中國是一個講關係的社會,那麼聽眾不要有任何知識儲備馬上就能問出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就搞不懂,難道西方人就不講關係嗎?」我就只能說,「中國人的關係和西方人不一樣哎。」他再接著問,「那哪兒不一樣呢?」我就說,「中國人講人情哎。」那他再問,「我就不懂了,難道西方人就不講人情了嗎?」我說,「西方的人情跟我們也不一樣哎。」他問,「那哪兒不一樣啊?」我說,「中國人的人情裡面有面子哎。」他說,「那我就搞不懂,難道西方人就不要臉嗎?」好了,我做了三十年的研究,人家三個問題就把你問沒了。因為你要回答這三個問題,需要騰出一大堆知識加研究來回答,比如中國怎麼就講?西方怎麼就不講?或者是中國人講、西方人也講,那怎麼就不一樣?如果是中國人講,中國人怎麼講?如果是西方人講,西方人怎麼講?或者是我費了很大的勁在那兒反覆地區分,大家聽下來覺得還是沒聽出有什麼差異,那我還是很失敗哎,對不對?

所以,在今天的講演中,如果我回到我以前寫的書,照著裡面的寫法來解釋人情和面子,你也會有這些疑惑。除非你是一個比較成熟和老到的中國人,你自己在中國的生活經歷讓你承認了,不用問我,你自己覺得中國確實是一個搞關係的社會,中國人很看重人情,很好面子。這就是你用你的生活來驗證我講的有道理。但是面對學生,或者面對從西方回來的人,他聽下來會覺得沒有道理。中國人講關係,西方人也講;中國人講人情,西方人也講;中國人要面子,西方人也要;中國人重視權力,西方人也重視。這又有什麼不一樣呢?所以在五六年前,我認為這個狀況不能再繼續了,我應該有一個辦法能夠儘可能地區分清楚,如果是西方人講關係,他們會怎麼講;如果是中國人講關係,我們會怎麼講;如果是西方人講人情,他們可能會怎麼講;如果是中國人講人情,我們會怎麼講;如果是西方人愛面子,他們會怎麼愛;如果是中國人愛面子,我們會怎麼愛。如果你真的有本事把這些區分開來,那我覺得是一個不得了的事情,是一件西方的學術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情。西方原先不做,是因為他覺得人都一樣。現在你非要說不一樣,那你就做給我看看。所以,我今天講的就是我做出來的這個東西,要讓你能夠比較清晰地區分。

我們認為,中國是一個重關係的社會。但是我們在尋找中國人重關係的根源時,通常的方法就是找它的文化根源。這是我們慣用的思維和套路。從文化來解釋人的行為模式,是一個非常常見的、被大多數人採用的方法。那我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也用這個方法來研究中國人的關係。但是到了幾年前,我慢慢地意識到,如果老用文化來進行解釋,會有一個麻煩——你沒有辦法跟西方人對話。西方人一聽文化不一樣,他根本就不跟你講。文化不一樣,那不就是證明了,「你的行為模式非常奇怪,我們西方的文化很正常,你們中國的文化那麼特別」。西方人認為,他們在很多地方是不考慮他們的文化的特殊性,反正人都是一樣的,你非要講不一樣,那你就講出了你的文化。

其實,無論東方西方,明明都有文化,可它們偏不講文化,這樣他們的理論才可以解釋全世界。但我們中國人在研究行為模式時,非常情願、非常主動地說我們有文化,我們的文化不一樣。所以文化就成為解釋特別行為模式的方式。反省了我們這樣的研究方式,我終於覺得,這恰恰是我們自己眼光短淺,不能夠用一個更開闊的視野把文化拿掉來討論一些行為模式。如果我們也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我們的理論也就不再侷限於只表明中國因為文化不一樣所以行為不一樣。這樣一來,我就重新來思考,我這麼多年來做的研究是怎麼回事。

「所有的關係都發生在時空中」——從文化入手進入一般理論

那麼,我經過思考以後,我終於決定要回到一般性理論。我暫時也不講我們的文化,也搞一個一般性的理論。為此,我把人間的所有關係(我再也不單純講中國人了)都放在兩個維度中:一個是時間維度,一個是空間維度。這下子文化沒了,誰要跟我辯論,我就問他一條——是不是所有的關係都發生在時空中?請注意,我用的時間是時間性,時間性的意思不是物理的時間。它有長短之分,短程的叫short term,長程的叫long term。再來看空間性。空間性也不是物理空間,我想表達的是人的流動性。如果你是一個不流動的人,你一輩子呆在一個地方,你的交往選擇性就很低了,你的關係是一種低選擇;如果你是一個經常流動的人,你四處流動,你就是一個高選擇的人。可見,關係的時間一旦有長短,空間上有選擇,那我們就會把它們組合成四個象限,就得到了四種不同的關係:短程性和高選擇性構成了鬆散關係,短程性和低選擇性構成了約定關係,長程性和高選擇性構成了友誼關係,長程性和低選擇性構成了固定關係。

 

在這四種關係向度中,最值得開始思考的關係是鬆散關係。從字面上來講就是時間很短,但是你的選擇性很高。大家回到現實情境中去想,你跟什麼人的交往是時間短而選擇性高的?景區遊人(聽眾回答)。哎!大家已經體會到了。我把這種關係稱為鬆散關係。什麼樣的社會會提供鬆散關係?這個社會應該具備個人的自由度。什麼叫個人自由度?我愛去哪去哪,我想找誰找誰,我不想幹嘛就不干嘛,誰都煩不了我,沒人能管我,這就有了相當的自由。只要我不違法,沒有人能管我的事,這樣你就擁有了一個很高的自由度。再往下引申,城市社會有比較高的自由度,城市社會裡面有陌生人,陌生人的社會裡面有自由度很高的人,自由度很高的人背後又有一個價值觀,這個價值觀就叫做個人主義,個人主義的價值觀會給人帶來自由度。於是我們就連成了一條線,個人主義-自由度-陌生人-鬆散關係,這個向度裡面的特點就出來了。

現在我們進一步思考,你雖然有個人主義價值觀,你也喜歡自由,但是你總不至於永遠在鬆散關係裡面過一輩子吧?所以呢,鬆散關係接下來就會到短程性和低選擇的向度裡面去。大家思考一下,在現實生活中,什麼樣的關係會處在一個短時間的低選擇裡面?社團(聽眾回答)。非常好!我們今天的講座就符合短暫性、低選擇性。我們可能從三點講到四點半,這就是短暫的、低選擇的。什麼叫低選擇的呀?就是你不會找一堆老師在這兒都排好讓你點,然後大家說,「我們要他講!」「不!我們要他講!」那還講什麼呢?所以呢,只能安排我來講,一個半小時講得好不好,你只好受在這兒,你的選擇性已經沒有了,但時間是可控的。這時你會發現,我們通常講的企業、機關、學校等全部都在這裡面。比如說,你作為一名學生,在報考學校之前,你是在鬆散關係裡面的,然後你考上了這所學校,其實你還是有選擇性的,這個學校的通知書發給你了,你也願意來了,那麼你和它之間就構成了約定關係。你也不選了,就是它了;把你分到這個學院,你也不選了,就是它了;把你分到這個宿舍,你也不選了,就是它了。但是它的時間性如何呢?它的時間性是四年就散夥。約定關係就是我和任何一個地方的人打交道,為了構成短程性和低選擇性,我要和你之間約定一個交往的方式以及交往的時間限制。有了這個時間的限定,你就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你還在短暫性、低選擇性的向度裡面。

還有一種可能性,你是從鬆散關係跑到長程性和高選擇性的向度裡面去了。在人類的交往中,什麼樣的關係是時間拉得很長、選擇性很高呢?我們發現最符合標準的就是朋友。朋友就是時間拉得長、選擇性很高。不能說我交往的人都是朋友,我要挑一挑,所以選擇性很高。但是也不能說時間要有短程性。什麼叫長程性?什麼叫短程性?在這兒遇到了一個坎。我在這個單位工作了十年,長不長?我和這個朋友兩年就散夥了,那這到底是長還是短?作為時間性,我認為,凡是被定義的時間都是短的時間,凡是不被定義的時間都是長的時間。什麼叫被定義?我要到你這兒找工作,你說,「我們先簽三年吧」。那時間就被定義了,就是我在你這兒要待滿三年。但是我跟你談得比較歡、玩得比較好,我說,「咱兩交個朋友吧?」你說,「好的,幾年啊?」(聽眾大笑)我突然覺得,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定義交朋友的時間,也許我們明天就不來往了,但因為時間不能定義,它依然是屬於長的時間。所以我強調的是時間性,而非物理時間。時間性就是有定義的時間,有不能定義的時間。我就把這種不能定義時間但有選擇的關係稱為友誼關係。

現在我們來看西方理論為什麼厲害?他們竟然在研究社會科學時,把我們講的這三種交往類型都研究到裡面去了。西方人既研究鬆散關係,又研究約定關係,又研究友誼關係。為什麼你聽西方理論會覺得講得也有道理呢?這就是因為西方理論儘可能地覆蓋人與人的交往關係。我區分出的人類社會一共就四個交往關係,西方人一下子就拿走了三個關係,而我們的學生在課堂上也就以為全世界就這三個關係。但我把這個圖一畫出來,大家才發現人類實際上有四種關係。

但我們不要忘記,還有一種關係是長程的、低選擇的。大家想一想,時間沒完沒了,交往對象還不能挑,這樣的人在你生活中是什麼人啊?家人(聽眾回答)。對!你跟你的家人限定過交往的時間嗎?沒有。你跟你的家人有過分手的那一天嗎?分手在中國叫離家出走,叫背井離鄉,這些在中國都是貶義詞。我們特別喜歡在一種長程的、低選擇關係裡面生活,我稱之為固定關係。用固定關係對照現實生活,我們就發現它竟然就是我們中國人特別重視的血緣和地緣關係。這是理論上的一個重大發現啊!從關係向度來看,中國人的關係實際上不是文化的問題,它是一個屬於時間上長、選擇性低的關係向度。那我的這個理論發現是一個一般性的、或者叫形式性的發現。我不是用文化來解釋的,而是上升到了形式的解釋。在固定關係的向度裡面,沒有陌生人,沒有自由度,也產生不出個人主義。在我們的觀念裡面,中國人的關係設法要把你綁在身邊。至少你走得再遠,我這根線是能牽著你的。我一旦有事,一個電話,你立馬就回來了。你明白了這個道理,那下面有更多的道理我不在這兒講,你慢慢去思考。

「固定關係是產生人情和面子的基礎」——再從一般理論回歸文化

我們發現,中國人的固定關係會帶許多你所熟知的關係特徵。首先是忍。忍在這個關係中變得很重要。不忍,你能怎麼辦呢?都不退出,那你只好忍吶!忍就帶來一個局面——和。但又怎麼和呢?面和心不和,結果就變成了表裡不一。所以只要你把人一固定,所有中國人的關係特徵全部都能從裡面推導出來。請注意啊,這就叫理論。當我們確立了一種關係之後,裡面的很多特徵我能夠把它推導出來。

固定關係是產生人情和面子的基礎。人情、面子是從哪裡來的?它是因為中國人要過固定關係。鬆散關係裡面講不起來人情和面子,鬆散關係只有AA制。你知道AA制的產生地在哪嗎?碼頭。水手登岸後都往酒吧跑,他們都知道,我這輩子說不定見他就這一次,他見我也就這一次,現在我們倆個同時聊天、喝酒,那只能各付各的錢,所以AA制就是在碼頭建立的交往模式。但是在中國呢?中國不能這樣,中國人吃飯要請客。我們要問,「誰請客啊?」「那當然是我勒。」「哎,那行。」為什麼要請客啊?因為長程性,你小子跑不掉嘛。你以為這一輩子就只有我請你這一次啊,你敢這麼玩,我見你一次,見同學一次,我就提一次,「某某小子哦,我上次請他吃飯,他竟然到現在都不吭聲哦!」你受得了嗎?大家都在固定關係裡面,大家一見到你就問,「那個人請你吃飯,你怎麼老不回應哪?他見到我們就談這事!」硬把你逼回去,那你就再請他吃啊。這就是中國人,對不對?!

所以,從固定關係中,我用邏輯方法就能推導出中國人行為模式裡面的特徵。然後我反過來就可以告訴你們,人情和面子就在固定關係的這個向度裡面。這個時候我就可以回應,如果西方人看重鬆散關係,他是講不出人情和面子的;如果西方人看重約定關係,他也是講不出人情和面子的;如果西方人看重友誼關係,他可以部分地出現人情和面子的。但最嚴重的還不是友誼關係,應該是固定關係。這就很清楚了!為什麼我們說西方人也有人情和面子呢?也許他想在友誼關係中去找一點人情和面子。但是沒有中國那麼嚴重,沒有中國表現地那麼完整。它只是那麼一點點意思。為什麼它是個小意思呢?因為西方人是從鬆散關係到這個裡面去的,所以他在友誼中依然強調了個人主義。我和你是好朋友,但是我們依然強調個人主義。強調個人主義就會怎麼樣啊?好朋友也不能越界。不能因為是好朋友,你想怎麼樣都可以,那這樣只能散夥。

西方人拿個人的這一套到社會上去玩,中國人拿家的這一套到社會上去玩,玩到最後,中國人滿街都喊哥和姐。今天送外賣和送快遞已經到哪一步啦?「親!貨到了。」這就叫拿家裡的來玩社會的。中國人自然也會從固定關係走到約定關係,固定關係怎麼走到約定關係裡面去呢?明明我們在簽約,中國人卻認為簽約不重要,把關係搞好依然很重要,把關係搞和諧很重要,組織、企業、機關、班級中勾心鬥角很重要,家長制很重要,拉幫結夥很重要。中國人把企業等約定關係搞得複雜的不得了。我們可以看到,中國人的關係起步於固定關係,他用固定關係的模式來影響約定關係和友誼關係;西方人的關係是從鬆散關係起步的,他用鬆散關係的方式來思考如何跟別人進行約定關係和友誼關係。

當然,當前最新的交往方式是互聯網上的交往。當所有的人都被趕到網絡上的時候,我們都回到了鬆散關係。於是,中國人一切在現實中不容易建立的新行為模式,都在互聯網上建立起來了。互聯網給中國人帶來了一個心理解放,終於有了一個擺脫各種關係束縛的平台。鬆散關係本來在中國很難建立,但是有了互聯網,它正在影響著年輕一代的中國人。一旦這一代的中國人被影響了,中國有可能會解除我們的固定關係,走到互聯網中的個人主義的關係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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