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畸形的偶像工業:禁止女星戀愛是違背人性嗎?

日本畸形的偶像工業:禁止女星戀愛是違背人性嗎? 1

不久前,隨著日本偶像界的一大盛事——第九屆AKB48選拔總選舉落下帷幕,一條爆炸性大新聞橫空出世:成員須藤凜凜花突然在選舉後宣佈自己即將結婚的消息。

須藤發佈結婚宣言後,有部分成員和一些粉絲送上了祝福,但譴責聲音明顯佔了上風。其中不乏一些極端分子,例如一個粉絲在其發表結婚宣言之前發帖表示「最喜歡凜凜花了,一點兒都不後悔花10萬給你投票」,聽聞結婚宣言之後態度卻變成「恨你一輩子」。

視戀愛和結婚為終極醜聞,這一看上去匪夷所思的現象正是日本女性偶像的宿命。儘管男性偶像也會因婚戀而影響事業,但比較起來,女性偶像遭遇的審判更為嚴苛。被業界和粉絲視為理所當然神聖條約的「戀愛禁止」規則既昭示著偶像產業的本質,即幻像消費,也透露出日本性消費,女性形象塑造和產業文化的種種端倪。

批量複製的迪士尼

這是一個拚殺激烈的產業。目前,日本演藝界正是人數眾多的「偶像戰國時代」。光是2014 年東京偶像節上,就有138組偶像團體參與表演——統計的還僅是有知名度和人氣較高的偶像團體,不包括各地大大小小的諸多地下、半地下偶像。整個日本幾乎變成了一個被偶像佔據的夢之國。在唱功,演技等方面都技不如人的偶像們之所以能夠大受歡迎,靠的是販賣幻像和愛。

一切都是從一個節目開始的:1971年開播的《Star誕生》是日本電視歷史上第一個成熟的選秀節目。第一屆冠軍森昌子、第四屆冠軍櫻田淳子和第五屆亞軍山口百惠三人進入演藝圈發展後被稱作「花一樣的中三生」,她們青春可愛、朝氣蓬勃,被視作是完美的戀人,女兒,孫女……少女偶像的定義就此形成。

自那之後,日本的少女偶像主要都是指像這樣大眾面前以自身魅力為賣點的年輕女藝人,人們選擇觀看和支持她們,主要是因為他們能夠維持一種廣受大眾歡迎,但在現實中又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完全正面的「理想的女性形象」,比如說外表討喜、平易近人、性格開朗、關心同伴、保持樂觀、永不言棄、努力工作等等。

對宅文化和偶像文化進行過深入研究的日本社會評論家中森明夫指出,模仿主義(simulationism)是偶像必備的精神,為了滿足假想現實化的需求,偶像們需要表演和模仿觀眾們理想中形象。他在自己的偶像論著作《週刊雜誌28畢業:面向KYON2》中引用日本著名偶像經濟事務所社長高杉敬二的話:「我反覆看了許多次《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的錄像,少女隊有必要成為複製人。」此外,高杉還說「想要將一個女孩塑造成符合迪士尼樂園形象的女孩」。

高杉的這些話點明了少女偶像的本質,即批量複製的不同版本的迪士尼。她們是對成人也開放的迪士尼樂園,從污濁複雜的現實社會中拔地而起,擁有著永遠欣快、歡樂、可愛、夢幻的面貌。參觀她們就是參觀理想的世界,支持她們就是支持純潔的夢想。因此,對於形象就是一切的女性偶像來說,維持不同種類的「理想」和「可愛」是至高無上的真理。

這種特質也充分體現在偶像的製造過程中。日本民俗及文化學者大塚英志在其著作《體系與儀式》裡指出,只要利用動畫,漫畫,小說等媒體,就能創造出本質為假象的偶像,偶像其實就是一種媒體形象造物。

AKB48就是這種形象製造的典型例子:各個成員皆被標籤化,按照「二次元 」的審美觀包裝成員的特質,使之成為消費者在接觸到她們時的第一印象,並在後期媒體曝光中不斷強化。例如,由她們出演的電視劇《馬路須加學園》將角色性格依據成員自身屬性來設置,由此加強了「大小姐」柏木由紀的「腹黑」(表面溫良, 內心有計謀) 、「虎牙」板野友美的「傲嬌」(為掩飾害羞而態度強硬)、「呆菜」小嶋陽菜的「天然呆」(遲鈍笨拙)等在觀眾中的印象。對這些人設滿足的粉絲會自動在AKB48公演、綜藝節目、紀錄片、社交網站等平台尋找佐證成員屬性的素材並且進行傳播。久而久之,獨屬於不同偏好粉絲群的迪士尼樂園就會逐漸搭建而成。

純潔無慾的賣春者

在偶像展演的「理想女性形象」中,除了男女老少皆宜的積極健康人設之外,沒人可以否認,性吸引力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少女偶像的追隨者裡有很大一批是「御宅族」,他們通常是年齡在二三十歲的中青年男性,基於社交能力低下、對異性抱有不切實際的渴望和幻想等等原因,他們往往無法建立正常的異性交際關係,更容易沉迷於偶像文化所帶來的異性幻想,同時也能夠比其他粉絲投入更多時間、金錢來支持自己喜愛的偶像,成為各個少女偶像團體拚命爭取和討好的主要受眾。

因此,幾乎每個少女偶像團體,首先都在外在裝扮上充分展現者符合女性形象——幾乎沒有褲裝或者極短的頭髮等中性類打扮,而是堆疊蕾絲花邊,明豔花紋,短蓬蓬裙,高筒襪等典型的社會女性文化符號。

這些外觀還需要還配合表演內容來加強性誘惑力。一些少女偶像團體會發佈具有性暗示的曲目或者用展露身體的舞蹈來吸引受眾。例如AKB48 就曾經發售過大量含挑逗性歌詞的單曲,其2007年發售的單曲《水手服真礙事》影射了 「援助交際」,此外,《夜蝶》、《誘惑的吊帶襪》、《裙襬飄飄》等一系列唱跳動作過大故意讓裙襬翻開的曲目使得 AKB48 在早期被冠以「露底軍團」的惡名,但這同時又為其吸引了大量男性粉絲。

把這些少女們的某些行為稱為軟性賣淫絕不為過,但奇妙的是,同時她們又因為粉絲的需求而被塑造成沒有性意識和戀愛經驗的群體。

少女偶像們歌曲基本都是關於成長或者戀愛等較為純潔的少女心情,性暗示的意味基本上只能由聽歌者自己體會,而不能直白嚴明。此外,哪怕是穿著泳裝或者內衣拍攝的挑逗性mv,她們也要露出一種孩童般懵懂無知的神態。「性感而不自知」是對日本眾多少女偶像的基本要求,深刻凸顯了偶像文化產業中,少女偶像是被作為純粹的愛慾客體在消費,她們成為了從邏輯上而言非常離奇的生物——純潔無慾的賣春者。

其實,從少女偶像這個稱呼本來就可見端倪。偶像們必須在年紀上處於少女階段,或者至少在外表上必須處於少女階段,才能成為偶像並受到歡迎。在偶像團體裡,年紀大了的偶像必須要選擇「畢業」,在別的事業領域尋求新發展,同時源源不斷地有更多的年輕女孩加入團隊。

日本社會中,少女和女人是在長年累月的「可愛」文化熏陶下被刻意區分開來的兩個種類。和成熟的女人不同,少女對性慾是無知的,是最純粹也最純潔的客體,是需要教導和引領、需要依賴他人的對象。她們只會折射他人的慾望,而不會有自私的欲求,所以最能讓熱愛她們的人感到安心。尤其是對於無法正確認知異性、無法和異性產生關係的御宅族而言,支持和培養出獨屬於自己的少女這種充滿皮格馬利翁情節的愛戀,是他們最大的精神支柱。

偶像的「少女化」體現的是整個日本社會的女性消費分類。通過讚揚和仰慕可愛無知的少女,厭惡成熟聰慧的女人,仰慕者們達成了自我安慰與社會輿論控制,也造就了無數為了存活下來而充滿矛盾和虛偽性的女性群體。不少日本著名的女權主義者,如上野千鶴子,都對「少女化」和「可愛化」的問題進行過討論。正如日本作家荷宮和子在《做得好的女孩與可愛的附錄》寫道的那樣:「將女性分開來考慮的是這個社會,即『男性成年人』根據想像的價值觀掌控女人的分類。女孩或者曾經的女孩有時裝作無視男性成年人任性附加在他們身上的條條框框,有時又裝作對這些條條框框加以接受,她們就這樣活在這個世界上。」

戀愛禁止與「背叛」

如果認同偶像作為粉絲幻像而存在的這一根本特質,也就不難理解須藤凜凜花宣佈結婚所引發的一系列爭論。正因為偶像承載著粉絲們的種種幻想,所以對於正處於青春時期的少女偶像來說,戀愛禁止是一個詛咒,也是一條捷徑。

偶像依靠犧牲戀愛,自由說話,自由著裝等等權利,換取了和作為整體的粉絲建立緊密關係的快速通道。其中,戀愛禁止是最便捷有效的手段,也幾乎可以說是當代偶像產業的重要基礎。畢竟,長相、歌舞、才藝或者天賦都差強人意的年輕女孩之所以能夠俘獲大批粉絲,不是靠別的,恰恰是靠戀愛禁止。

一方面,戀愛禁止的誓言宣佈了自己身為少女的純潔性;另一方面,又相當於隱晦地向粉絲許諾「我的生命中不會有比你們更重要的人」。對於充滿幻想並且追求虛擬關係的瘋狂粉絲而言,沒有比這更值得動心的承諾了。因為這樣的承諾,粉絲可以容忍她們其他方面的普通。

深諳此道的須藤凜凜花曾經在推特上發言聲稱「我還是處女,破處的時候會告訴大家的」。今年的總選,不少粉絲在網上曬出給她囤票的照片,其中有些粉絲為了讓她排名靠前,成箱購買她的CD,投入數十甚至上百萬日元。根據總選公佈的結果,凜凜花總共拿到了31779票,以平均每票花費230元新台幣計,投出這些票共要花去近700萬元。

在龐大的偶像文化產業鏈中,這樣的付出幾乎不值一提。少女偶像們表現平平的表演只不過是一個噱頭,真正賣出的產品是包裹在糖衣中的承諾和夢想。以48系的運營為例,幾乎就是無處不在的用戶付費:連環FanClub制度、握手會、公演、抱抱會、簽名會、學園祭、賣附帶著CD的各種各樣活動券。和藝能界相比,人數眾多,更新迭代迅速的偶像界為了維持活躍度和新鮮感,無論是周邊產品還是相關活動都讓人目不暇接。粉絲們為了能見喜歡的偶像一面,付出了難以計數的金錢和時間,可以說偶像產業是日本經濟的重要一環。

然而,靠販賣「戀愛禁止」的偶像人設獲得支持的須藤凜凜花卻在總選這樣發言:「說真的,我不是把自己當做偶像,而是當做一個普通人來愛大家的,大家這麼給我投票、教會了我怎麼去愛人。我真的非常高興,想要好好地、認真地生活下去。」然後宣佈了自己將要結婚的消息。

以偶像般的幻夢形象爭名奪利,但又想要享有普通人正常的戀愛關係——凜凜花對於團隊和粉絲來說,都成為了背叛者。粉絲們陷入被愚弄的憤怒,整個團體也面臨粉絲的信任危機,以往常在鏡頭面前展現友愛的團隊好友在一刻紛紛發言,對凜凜花的結婚進行譴責。

偶像和粉絲的奇妙關係在一刻顯現出來——粉絲崇拜偶像,卻又能在產業中依靠金錢操縱偶像的「生死」;偶像可以靠表演來迷惑粉絲,從粉絲身上牟利,卻又需要粉絲的支持才能在行業中存活下去。也許,這個人工精心的塑造的,充滿奇妙夢境的畸形產業中,永遠會面臨這樣人性與利益的矛盾衝突。

也或許,隨著科技的進步,新的時代已經到來了——無論多麼緊張的日程都能夠完成,不會發生男女關係的問題,對於出場費沒有任何怨言的「虛擬偶像」就是演藝界找尋的無暇偶像……如果偶像即是「虛像」的話,沒有生命的「虛擬偶像」將會成為最美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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