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選選後評論:馬克龍有著最符合精英階層的職業路線

法國大選選後評論:馬克龍有著最符合精英階層的職業路線 1

自從今天的法國——法蘭西第五共和國自1958年建立以來,政權就一直在社會黨以及共和黨等右翼政黨間輪替。然而,這次大選第二輪投票的兩位候選人卻無一來自傳統大黨,馬克宏所屬的「前進之中!(En Marche!)」僅僅由他本人在一年前創立,而勒朋所屬的國民陣線,一向被法國主流社會視為邊緣勢力。

考慮到國民陣線自1986年來的穩步成長,以及西方世界今天全方位的極右翼興起,勒朋的成功儘管令人驚訝,但卻並非不可理解。相比之下,年僅39歲、從政不到5年的馬克宏的成就,就更值得仔細的分析。

馬克宏正式步入公眾視野還僅僅只有3年(那時他被任命為歐蘭德政府的經濟部長),他迅速開展了新的中間路線的政治運動,吸引到了廣泛的支持者、充分的媒體曝光,橫跨政治光譜。然而,將這僅僅歸因於他的個人魅力就大錯特錯了,實際上,法國統治階層的各個集團都積極響應了他的政治主張,並一力促成他的當選,如果我們觀察主流媒體是如何給予他超額的正面曝光,就可以看出他得到了法國權力結構中關鍵人物的何等力度的支持。

統治階層的這一支持出自於對馬克宏能夠協助他們轉變法國的政治制度、支配政府政策的信念。馬克宏的當選意味著他們能夠重整法國政壇,清除過去二十年中他們所提出的改革議程遭遇到的不可勝數的障礙。

統治階層的自己人

馬克宏屬於法國統治階層的自家人,亦即法國知名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所說的「國家貴族」。正如多位社會學家指出,在法國,高級別的公務員構成了全社會中最有權力的群體。

這類精英都畢業自法國所謂的「大學校(grandes écoles)」,其中尤其重要的屬於國家行政學院(ENA)和巴黎綜合理工大學(Polytechnique)。法國金融檢察院(IGF)總是招募來自前者的頂尖學生,而法國礦業團僱傭後者最優異的畢業生。這些精英人才甫一畢業,就會成為領銜政府最重要部門的關鍵官僚,成為政黨巨擘的幕僚或運行法國最重要的藍籌企業。

馬克宏2004年於國家行政學院畢業,同年為財政部聘為金融檢察官——全年該校也不過五到六名學生能獲此殊榮。有著這一背景的官僚往往會主持財政部最重要的職能:財政和預算,或者央行以及證券交易管理委員會。他們會填補大銀行和保險公司的行政職務乃至董事局席位,法國最大的兩間銀行巴黎銀行和興業銀行的CEO和主席,無一例外出身這一背景。

這一群體的政見總體偏右,儘管在文化議題上會呈現更多多樣性。至於在社會經濟議題上,這一群體的意見保持一致,實際上,他們設計和施行了過去三十年來法國所有的主要經濟政策。而馬克宏屬於這一群體中偏自由主義的一翼。馬克宏早先加入了主要由國家行政學院畢業生構成的中左翼精英組織「格拉古兄弟會」,2015年巴黎恐襲之後數日,在這一組織的年會上,馬克宏強調恐襲本身也給法國穆斯林帶來傷痛,並提醒會中成員,任何有穆斯林特徵的人士會因此遭受著不公平的待遇,其受僱比率會降低到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在德國的難民政策上,他贊成德國無限制接納難民的政策,抗擊伊斯蘭恐懼症,倡導多元文化主義。

馬克宏與政界頂層的接觸來自於他在2007年被薩科吉委任為跨兩黨的阿塔利經濟增長委員會的報告起草人,那時他結識了歐蘭德及其密友儒耶。儒耶可謂馬克宏的仕途貴人,作為當時的新晉部長、此前2005到2007年金融檢察院的總長,以及「格拉古兄弟會」的前輩,他很快發掘了馬克宏(儒耶和馬克宏都展示了金融檢察官跨越黨派對立的能力,前者受到薩科吉和歐蘭德的重用,而馬克宏除為薩科吉做事以外,還在10年受到了時任總理費雍的招募)。財政部四年仕途之後,馬克宏進入了羅斯柴爾德公司,作為這個頂尖金融諮詢公司的一員,他為藍籌公司和國家提供建議或為之談判,並很快證明自己是個中好手,而說到他的業務和職位,即使在巴黎的金融人士中也屬鳳毛麟角。作為歐蘭德競選運動的一分子,他在歐贏得大選後成為他的助理秘書長,為歐蘭德的社會-自由轉向,法國的稅收政策乃至外交出謀劃策,其中包含了2012年與德國妥協、加強歐元區銀行政策中央化的決定。這照應了他今天對分裂的國民議會的攻擊,以及塑造一個涵蓋右翼偏左、左翼偏右的中間政治力量的倡議。

如果發掘馬克宏的支持者,我們簡直可以摘出一個法國統治階層的名人錄。從主要資助人、零售和房地產巨頭Henry Hermand,到巨富的《世界報》擁有者之一Pierre Bergé,從前金融檢查官、開啟了自己諮詢公司的Alain Minc,到密特朗友人、金融家Jacques Attali,從醫藥業巨頭主席、頂尖金融家Serge Weiberg,到WTO前總幹事Pascal Lamy……《世界報》一度援引法國統治階層內部的爭論,談到馬克宏是「『世紀』組織(巴黎最重要的精英俱樂部)夢寐以求的人物:一個推行親商業政策的左翼人士」。

在所有的候選人中,馬克宏有著最符合精英階層的職業路線。這照應了他的中間派的政治口號,以及對法國統治階層中相當廣泛的一部分人士心中戰略的沿襲。然而,他的企劃並非獨創,至少在2002年就初見端倪,是不斷加深的政治危機將他推至潮頭。

中間道路的昨日與今天

自上一次大選以後,法國統治階層就認定,一個中間道路的政治聯合是必不可少的。從前總統瓦爾斯在黨內黨外的諸多努力、試圖通過「馬克宏法」或「El Khomry法案」嘗試就足以見之,然而,包括國民陣線在內的極右翼的興起分裂了保守派,使得這些努力都化為泡影,這一再加強了這些精英通過黨派重組來革新法國制度運行邏輯的想法。

現行的法國憲制要求政治按左右對立來進行組織,在選舉實踐中,國民議會的組成不斷極化。作為對立的兩方,無論是薩科吉還是歐蘭德,都無力推進統治階層所翹首以盼的改革。早在2002年,席哈克決定性地擊敗勒朋之父時,向中間靠攏、加強政治聯合的提案就被放到他的案前,然而那時他拒絕了它。2007年,馬克宏所屬的「格拉古兄弟會」公開就一度呼籲左右聯盟,只是乏人響應。薩科吉曾經一度做出許多積極嘗試,但2009年,在事關國民身份認同的爭論上,為了防止選票向極右翼流失,他又再度右轉,脆弱的合作破裂。歐蘭德、居貝、前首相哈發林,都曾為這一理念發聲。

然而,對這一法國統治階層不斷演進的理念最清晰的說明,卻來自工業界巨頭,讓-路易·貝法,他在業界內部被稱為「法國工業的教皇」,以及法國礦業集團的「教父」,他長期擔任CEO、以及今日榮譽主席的企業,屬於法國工業關係網的中心,可視同法國版的西門子或通用電氣。這位業界巨擘加入了馬克宏的黨派,並且早在2015年就聲稱他夢想著看到一個偉大的政治聯合,由居貝擔任總統、馬克宏擔任總理,並且他們可以「一起推進施羅德樣式的改革」。在另一個採訪中,他主張,任何一個成功的國家都要求左右的合作,但是法國有著20%不接受現實的極左翼,20%或更多的同樣如此的極右翼,以及剩下的60%,「如果他們保持分裂,好吧,我們將不會有能促成改革的多數派」。

貝法的模型部分來自德國和法蘭西第四共和國的例子,然而,他絕無意願放棄今日行政一端取得的巨大權力,這對維持法國統治階層在政治體系中的影響力是至關重要的。他企圖彌合政治計劃、促進中間聯合,而這能解釋為何他和馬克宏都希望將某種程度的比例代表制引入法國立法機關的選舉方案。他們顯然受到了其他國家議會制度的啟發,尤其是德國的制度。法國的統治精英將德國式的政治聯合視為國內資本主義的力量的來源。此外,法國的統治階層也亟待通過施行改革,來重獲來自他們的德國夥伴的信賴。由此一來,他們多少模仿德國制度的嘗試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實際上,法國的這一改革無疑是德國精英進一步改革歐盟和歐元區的先決條件。後者企圖將各國財政交由一名歐元區財政部長進行統籌,以及進一步地提升向歐盟集權的水平。而這是貝法和馬克宏這些年以來反覆主張的。

未來法國政治

鑑於法國政壇的四分五裂,諸般重組和聯合早已緊鑼密鼓地進行。第一輪競選中失利的費雍早已被置於右翼強硬派的影響下,他的重要競選幕僚米永,早先就因私下與國民陣線聯盟而被自己所屬的政黨開除,並多年以來一直主張與國民陣線的聯合。勒朋一邊也一直企圖吸收主流右翼的選票。而在左翼,早在他聲明支持馬克宏競選之前,瓦爾斯就一再談及對更廣泛的政治重組的支持。

至於今日勝選的馬克宏,則面臨著社會黨分裂的局面,一邊是包括瓦爾斯在內的大佬的鼎力支持,以及他們加入新政府的企圖,一邊是寧可在野的勢力。政黨內部的勾心鬥角已經開始,這決定了大選後的鬥爭生態。至於梅蘭雄,他本可以和阿蒙組成聯盟,一如許多左翼分子所偏好的那樣,這個聯盟本可以代表馬克宏及其統治階層支持者前進道路的唯一的堅實阻礙,然而這個可能性現在顯然已經被消除了。

對左派來說,他們越早意識到政治重組的動力學,及其所蘊含的統一的必要性,他們就能越好地再分類和組織起來,做好馬克宏政府的反對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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