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上的陌生人:日美相遇 日本現代化的起源

黑船上的陌生人:日美相遇 日本現代化的起源 1

一艘小漁船從日本伊豆半島的下田駛出,在夜色和風浪掩護下,靠近了停泊在海上的美國東印度艦隊的黑色蒸汽船。漁船上兩位瘦弱的日本年輕人,費盡周折,爬上其中的波瓦坦號,求見美國海軍准將馬修•佩裡。那是1854年4月25日臨晨,大約2點。

二人說明來意:他們要跟艦隊一起離開,看看外面的世界。此舉觸犯幕府禁令,如若回去,必遭殺身之禍,因此懇請美國人收留。佩裡沒有接見這兩個陌生人,只派了翻譯和他們交涉。他雖讚賞他們的勇氣,卻無法答應:就在幾天前,他剛剛和德川幕府簽訂《美日修好條約(神奈川條約)》,此時正在敲定一些細節,若故意違反日本法律,於美國利益實在不符。他下令將他們送回下田,並承諾嚴守秘密。天亮時,兩個失望的年輕人回到岸上,隨即選擇向官府自首。幾天後艦隊返美,佩裡並沒有記下他們的名字。

這兩個人,是24歲的吉田松陰和23歲的金子重之輔。他們後來被押解至原籍長州藩服刑。翌年,金子死於獄中,吉田則獲釋。此後他興辦學堂、鼓吹倒幕,其政治理想影響了大批長州藩精英。30歲那年,吉田被幕府處斬。明治時代許多政治家,如高杉晉作、木戶孝允、伊藤博文、山縣有朋、井上馨等,都曾投於其門下。因此,吉田松陰被譽為日本現代化的思想先驅。

和鴉片戰爭對於中國的意義相似,佩裡來航(又稱「黑船來航」),是教科書裡日本近代史的開端。佩裡於1853年7月率領砲艦逼近東京灣,以戰爭相威脅,要求日本通商修約。數月後再次造訪,帶來更多砲艦,迫使德川幕府簽訂條約,開放下田、函館兩處口岸,給予美國片面最惠國待遇。中國和日本,面對侵略,先後「開國」。

後面的歷史敘述,中日就分道揚鑣了:中國一敗再敗,遲遲未能「現代」;日本則「奮發圖強」,早早擁抱「文明」。中國與殖民現代慘烈衝撞,與之相比,日本與「現代」更像一次美麗的邂逅。長期以來,無論在美國還是日本,對於黑船事件的評價,大多很正面:「黑船來航」把日本從「鎖國」的黑暗中「解脫」了出來。橫須賀有座佩裡公園,每年都有紀念活動。佩裡訪日後,則盛讚日本人彬彬有禮、講究衛生、「是所有東方民族中最有道德和最完善的」。他欣賞兩位不速之客的好奇心,說他們代表了「其國人的品格……這個有趣的國家,未來多麼充滿希望!」英國文學家史蒂文生,在聽到吉田松陰的故事後,於1880年寫下《吉田寅次郎》一文,評價說「我們只要看看他的國家,就知道他獲得了多麼大的成功。」

如果說,日本是個少有的例子,證明一個東方國家可在歐美的「教化」下走向「現代」,那麼也許沒誰比吉田松陰更能代表「好學生」的勤勉求知了。但是,日本真的是因為好奇而學習的嗎?真的是認同「現代」而改變自身嗎?或許,我們應該把吉田松陰和馬修•佩裡的「相遇」,放置在19世紀各自國家的境遇中,重新檢視由「(殖民)現代」聯結起的日美關係。

吉田松陰出身長州藩一個下級武士家庭,自幼學習儒家經典。受到江戶後期實學風氣的影響,他很早就關注兵學,曾向藩主進言整飭防務以御外患。21歲那年,他跟隨藩主前往江戶參勤交代,遇到了對他影響最大的老師:佐久間象山。二人相識時,第一次鴉片戰爭剛結束不久,清國慘敗於英國的消息傳來,日本朝野震動,有識之士無不為島國的命運焦慮。這成為日本開啟變革的一大刺激。

佐久間象山是位儒學者,醉心於兵學、實務。他曾向幕府上書《海防八策》,建言引進西洋軍事。還自學荷蘭語,努力閱讀有關軍事、自然、科學的荷蘭語著作,是當時最自覺瞭解西洋世界的知識分子。同時,中國也是他最重要的知識來源,佐久間仔細閱讀過魏源的《聖武記》和《海國圖志》,十分贊同「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觀點,引魏源為同道。1853年,黑船來航,幕府無所措置。佐久間帶著吉田松陰等,跑到艦隊所在的浦賀實地觀察。他們看到美國艦船之大,炮火之多,認識到日本根本無力抵抗。如要保國,必須強軍,要到國外,向西洋人學習。

在當時的日本,出國是個激進的想法,需要有不怕死的勇氣。受老師的鼓勵,吉田松陰等決心涉險偷渡。當時有俄國艦船在長崎,師生先是策劃闖俄船。不想因克里米亞戰事吃緊,俄船提前開走了。到了1854年2月,佩裡的艦隊再次到達日本尋求答覆,吉田松陰決定不再放過這次機會。

再來看美國:佩裡為什麼要「拿下」日本呢?美國獨立後的歷史,一個顯著的主題就是「西進」:以十三州為起點,不斷向中部和西部移民擴土。邊疆和殖民為美國建國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質和精神動力。1830年,吉田松陰出生的那一年,安德魯•傑克遜總統簽署《印第安人遷移法案》,實質上否認原住民的土地所有權,大量印第安人被強行遷移,西進之路成為印第安人的血淚之路。

到了19世紀中期,西進更成了盎格魯美國人口中的「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不但是美國的權力,更是其使命。這種意識形態混合了種族、宗教、政治、文明上的優越感,推動美國逐步走向對外戰爭和帝國主義。1846年,美國兼併俄勒岡,領土展至太平洋。兩年後,又從墨西哥手中奪得加利福尼亞。眼前浩瀚的大海是美國的新邊疆、新機遇。

和歐洲資本一樣,美國資本對東亞市場有著極大的渴求。美國獨立後不久,「中國皇后號」商船就從紐約出發,插上「花旗」,遠渡重洋來到廣州。中美貿易給商人們帶來巨大利潤。在廣州,美國只用了十年,便成為僅次於英國的第二大對華貿易國。在美國,一時間許多地方以廣州(Canton)命名,顯示對華通商深入日常生活。到1830年代,美資商行亦加入到鴉片交易當中。中英戰爭後的1844年,美國與清政府簽署《望廈條約》,獲得與英國相似的在華貿易和司法特權。

以前,美國商船大都只能從東岸出發,跨大西洋、繞非洲、經印度洋、馬六甲,最後抵達中國。但在獲得加州後,美國商船可穿過太平洋直達東亞,較此前大為便利。唯一的問題是,以當時蒸汽船的技術,若要橫跨太平洋,必須要找到可以停靠的島嶼,補充淡水和燃料。正是在這個背景下,美國總統米勒德•菲爾莫爾任命佩裡為東印度艦隊司令官,前往日本要求開港通商,並授權必要時使用武力。菲爾莫爾還給「日本皇帝」修書一封,其中把美國的「天命」和訴求說得非常明白:

如您所知,美利堅合眾國現已縱橫兩洋(extend from sea to sea),俄勒岡和加利福尼兩大領地已屬我國,從這片盛產金、銀、寶石的土地駛向貴國海灣,吾國汽船隻需不到20天。現在從加州到中國,每年、甚至每週都會有許多船隻往返;貴國海灣是這些船隻必經之地。如遇風暴擱淺,希望得到貴國的偉大友誼,善待我民,保我財產……貴國盛產煤炭,此乃吾國汽船往來加州及中國間所必需。因此希求貴國一處海港以購買……

雖然信中也談到美日通商的好處,但主旨很清楚:美國最終的目標,並非日本,而是中國。《神奈川條約》中,最重要的幾項條款都是有關補給、救助,其侵略性比中英《南京條約》要弱得多。換句話說,中日兩國當日面對的殖民壓力完全不同。與日本修好,是美國西進建國的繼續,是將「昭昭天命」連同資本一道,拓展到東亞、特別是中國的必經環節

回到吉田松陰。為了接近美國人,吉田等人用典雅的漢文寫了封信,在準備偷渡的前一日,偷偷摸摸地塞給了一位美國軍官。這封《投夷書》,由佩裡的翻譯官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後成為美國第一位漢學教授)譯成英文,成為美國理解日本的一個窗口。信中,吉田等以極謙恭的口氣,說自己通過中國書籍瞭解到歐美世界:「生等稟賦薄弱,軀幹矮小,固自恥列士籍,未能精刀槍刺擊之技,未能講兵馬鬥爭之法……及讀支那書,稍聞知歐羅巴、米理駕(美利堅)風教。」而之所以不顧國家禁令,甘願「百般使役、惟命是聽」,只為能「駕長風、凌巨濤,電走千萬里,鄰交五大洲」。

不曾真正謀面的吉田松陰(左)和佩裡(右)。

當然,吉田松陰可不是因為「世界那麼大」所以想去看看。對于吉田而言,黑船上的這些陌生人是不得不學習的對象,正因為他們是日本的敵人。師夷的目的,最終是為了攘夷。骨子裡,吉田是一位深受江戶儒學和國學派影響的思想者,「尊皇攘夷」才是他最大的政治抱負。他也不像信中所展現的那樣「擁抱開放」。黑船來航之後,日本國門洞開,俄英等國紛至沓來,爭相訂約。吉田松陰強烈抨擊幕府外交軟弱,鼓吹推翻幕府、強化皇權。他認為日本應該採取的政策,當以對外擴張,抗衡俄、美。在著名的《復久阪玄瑞書》中,他勾畫出日本強國之策:

今也德川氏,已與二虜和親……為今之計,不若謹疆域,嚴條約,以羈糜二虜,乘間墾蝦夷(即北海道),收琉球,取朝鮮,拉滿洲,壓支那,臨印度,以張進取之勢,以固退守之基,遂神功(指神功皇后)之所未遂,果豐國(指豐臣秀吉)之所未果也。」

可以看到,從豐臣秀吉、佐藤信淵到吉田松陰,日本擴張藍圖一脈相承。維新後的日本,基本採納了這張藍圖,藉著殖民性的「現代化」,一步步滑向軍國主義。19世紀中期,中日都在應對外部威脅。如果說林則徐是以防禦的姿態維護、修復著一個老大帝國;吉田松陰則是以一個積極進取的姿態希圖建立一個新帝國

黑船來航,是美國正式拓殖東亞的一環,也標誌日本受「殖民現代」洗禮的開始。對美國而言,此後的大多數時間裡,日本是它在東亞謙卑的夥伴,就像吉田松陰對佩裡的追隨。儘管兩國在20世紀也曾有你死我活的戰爭,但經過美國佔領、改造,日本又以好學生的姿態重歸「文明」。直到今天,美日雙邊同盟,仍然是美國在亞太最倚重的關係,框定著東亞地緣戰略的基本格局。日本對這種親密的關係的認知,恐怕會比較曖昧吧。這也像是吉田松陰和佩裡之間的機緣:兩個陌生人相互表達仰慕,卻各懷天職使命,不曾真正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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