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路遊戲代練2 – 遊戲代練員和組織者的共識與差異

中國網路遊戲代練2 - 遊戲代練員和組織者的共識與差異 1

2015年6月見到老潘時,他趴在一個不起眼的格子間裡工作,若不是他起身,根本無法看到他。跟絕大多數網絡遊戲客服不同,他當時43歲。

老潘是中國第一代網遊代練者,2002年開始代練,但隨著年齡增長,他對具體代練工作力不從心,2009年轉做了客服,跟玩家溝通代練的細節。他是筆者訪談中所遇到最早從事代練,也是最為年長的代練員。

老潘所在的網絡公司的老闆是當年一同出道代練的夥伴,其他人或成立了網絡公司,或做起了實業,至今還從事代練有關的只有他了。「每個人適合做什麼,不適合做什麼是天生的。我就不適合做領導,老張(公司老闆)有領導才能,」當年的夥伴,成了現在的老闆,老潘流露出對當前境況不滿的情緒,「當年跟他是勾肩搭背,一起過來的。但是現在人家忙了,已經很難見到他了。即使見了,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跟老潘的聊天,並不是那麼順利。他堅持「聊聊可以,錄音就算了。」接下來的訪談中,老潘的謹慎時不時地表現出來,不僅是針對我們,而且還擔心同事。整個過程中,他會時不時地站起來,察看身邊加班同事是否在聽我們倆的對話。

網絡遊戲代練模糊了消費與生產、代玩與利潤的界限。處於灰色地帶中的人,他們的故事,亦是筆者最為關注的問題。

玩比賺錢重要的代練員

在所調研的代練工作室76名受訪者中,52名代練員是代練群體的核心部分。在外人印象中,代練員跟電子競技選手一樣,需是遊戲高手,實則不然。目前代練工作室招聘代練員必備的兩點是能學會玩遊戲和能熬夜,代練員的身體素質重要於遊戲熟練度。這也是受訪的所有工作室中,沒有一名女性代練員的原因之一。此外,工作室若為個別女性代練員安排單獨住宿,需要為此付出不小的成本。

代練員和他們的組織者都是數字原生代,多數為90後,也有最早一代伴隨遊戲成長起來85後。代練員平均年齡在21歲左右,基本只完成高中教育,便選擇了外出打工。在他們眼中,代練這類新興行業,已取代之前的傳統外出務工的選擇。

代練員對代練的認同感最為強烈。他們選擇代練的出發點相對單純,就是代練可邊玩邊賺錢,而且也不需跟其他傳統行業那樣,耗費太多體力,工作環境也更佳。雖然他們年齡普遍不大,卻擁有者豐富的工作經歷,比如工廠流水線工作、KTV保安、農活、超市售貨員、停車場保安等。他們不約而同都認為代練是最為輕鬆、最自由、最開心的工作

「跟其他工作比,(代練)算是輕鬆吧。又可以玩遊戲又可以賺錢。」來自農村的孫興務過農和工廠流水線,很快就放棄了,他直言太辛苦。

「不累啊,挺開心的。這裡工作環境也好的。空調一直四季都有。」高中學歷的顧逸佳提及代練一臉滿足。

「即便我不做這個工作,也是在打這個遊戲。這樣一舉兩得,多好啊。」剛完成初中學業便放棄繼續讀書的周周坦言初中三年經常翻牆逃學。

「其實代練挺好做的,只要會玩遊戲,就能做了。」才做了一年多的呂彬對當前的工作表示滿意,準備介紹也玩遊戲的初中同學過來。

值得留意的是,不少代練員來自農村,部分是留守兒童。新世紀以來,農村信息化的建設,的確普及了農村互聯網,但是相比城市家庭網絡建設的成熟,農村信息化網絡化最大的體現則是大量網吧的出現。相比家庭上網,網吧則缺乏了家長的引導和管制,同時網吧電腦中吧內容最多、最顯眼的就是影視和遊戲。

代練員坦言第一次接觸互聯網是中學期間去網吧。代練員顧嚴甚至說道「自從跟著同學去過網吧兩次,上手玩遊戲之後,初中最後一年,差不多就是在網吧度過的。」喜歡玩遊戲、不願意吃苦、學習成績較差、不習慣管束的他們,高中畢業後面臨的選擇並不多,加之代練沒有門檻,他們自然而然地把代練當作了一個最優項。

傳統的工作在代練員眼中代表著「無聊」、「累」、「沒乏味」,遇到不稱心或是相對勞累的工作,說換就換。他們找代練最關注的並非是報酬,而是哪款遊戲這類著眼點。但是即便他們選擇了喜歡的代練,說換就換,說走就走的行為未必有所改變

「這些代練真的是沒有責任,給他們一個月1萬多,這算是非常非常高的報酬,對於他們這些沒有學歷的來說,很不錯。他們倒好,拿了一個月,就說想出去玩玩,就拿著錢出去玩了,什麼也不管了」崑山工作室的唐曉青忿忿不平地說道,「他們想玩就玩,想遲到就遲到,是最難管理的。也有一聲不吭就不做就回去了。現在的90後跟我們真的不一樣了。」

像這樣不辭而別的舉措算是家常便飯,代練也不似其他工作,會簽署合規的合約。工作室不拖欠工資,代練員卻領到薪水之後便不辭而別,待身無分文了又再次出現。代練員的管理是大多數工作室最為頭疼的問題。

鄭州工作室的尚金禮談及其代練員乃逃兵的鬧劇,至今心有餘悸:「有天突然警察和部隊都衝到我這來,把他帶走了。那時我才知道那年徵兵,他去軍訓,沒有多長時間,跑了,到我這。之前他沒有手機,找不到他,到這後他在QQ上發了信息,就被找到了。」

原則上工作室需負責代練員的食宿問題,多數組織者選擇了群居以及僱傭勞工解決一日三餐。一般而言,代練員居住環境猶如寢室,四至八人上下鋪一間。個別工作室因房間略大,安置更多了更多的上下鋪以便節約成本。

上海的一位組織者陳暉指著一間放置了八張上下的臥室說道:「我之前經常收留一些人。上海是一個蠻特別的地方,有些人沒有想過來之後怎麼辦,就想來。下了火車,不知道去哪裡,帶著大包小包就過來了,我不管他適合不適合做代練,會讓他住兩天。後來因為丟了很多東西,就開始排斥(繼續這麼做)了。」

上海工作室的組織者對於代練員表達了若是不從事代練,他們走向社會何去何從的擔憂。持有類似觀點的組織者並不是少數。

以代練工作室為「事業」的組織者

相比代練員普遍較為寡言,更有甚者一言不發,組織者能說會道,甚至可以圍繞著代練行業的話題侃侃而談說上一兩小時,對代練行業前景也充滿了信心。

出乎筆者意料的是,組織者的受教育程度較高,普遍完成了大學本科教育,甚至部分畢業於985、211院校的熱門專業。至少在筆者面前,他們都流露出對創業的渴望與衝動。略有區別的是所接受教育越好、工作背景越豐富的組織者對代練的發展及認識愈發理性,而非一種盲目的錯覺。

唯一高中畢業的青島工作室組織者何偉信誓旦旦地說:「代練行業很有前途,做好了能走出一條路,上市是我的目標。」當他說出此「小目標」時,筆者略為驚訝。而畢業於上海某知名財經院校電子商務專業的唐冷則回答,「我一直在謀求這樣一個東西,怎麼能夠把一個項目做成一個產業化,或者各方面都更完善的東西。但是很難,非常的難。可遊戲代練現在的利潤空間還是非常高,(這是我)為什麼做過電商之後,還是做這個。」後者更為務實,其工作室規模和經營狀態在上海這一地區工作室中皆較為突出。他在上海城郊區租賃了一幢別墅,組織著三十多人代練著。

受訪者中最突出的組織者是富二代郭文,他在經歷幾年的外企和家族產業之後,選擇代練作為他的創業方向,理由頗為有趣,「之前我玩遊戲找代練,時間久了,也花了不少錢,發現代練不錯啊,能掙不少錢。與其把錢給別人,不如自己來吧。」於是,他依靠家族管理酒店的優勢,有償租賃了三星級賓館的幾個會議室,作為代練工作室的場所,強調著要做就做最好的代練工作室,但是他也坦誠距離這一目標還有不小距離。他對代練保持著清晰的看法,當工作室連續兩個月入賬百萬、代練員高達百餘人時,他發現這種起伏源自遊戲版本的更新造成市場的起伏,以及工作室管理的漏洞。他坦言代練市場已跟十年前差別巨大,雖然會隨著遊戲版本的更新會有起伏,總體上已趨向穩定。

組織者對代練的創業態度並不是簡單地說說,甚至有組織者去工商局試圖註冊合法化。「我去辦營業執照,只能辦其他類的營業執照,比如網絡服務。工商局沒有這個科目,只能掛其他的。但是其他的對我們又沒有用。其實這個產業很大,還是處於灰色地帶。」來自上海工作室的李子浩畢業於985院校,對於代練的合法化問題尤其在意。

「沒有營業執照是件麻煩的事,我去工商局,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去辦,要不只能弄成文化傳播公司。但我這個跟文化傳播又沒什麼關係,我也沒這樣去弄。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我們也想正規地搞,但當前根本沒有辦法滿足我們這個要求。對於遊戲這個行業還是存在偏見。」在訪談中,經營執照問題基本都是由部分組織者主動提及,他們直言沒有執照,首先對於他們的發展存在隱患,再者就是外人的誤解甚至污名化

揮之不去的污名化

電子競技終於登堂入室,成為了亞運會正式項目,看似為遊戲正名,但社會始終存在對於遊戲污名化的固化印象,深深影響著遊戲行業從業者的狀態和生存

上海工作室的姜山回憶起家人知道他準備做代練時的態度直搖頭:「一開始他們根本不接受,一個好好985畢業生去做這個,包括我老婆父母也反對,這個行業是什麼玩意。」

即便是對工作室月收入維持在30萬左右的郭文,家人仍舊不理解不支持,其妻子未曾掩飾她的看法:「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這個工作跟之前生意那種不一樣,他沒有太多的應酬,人基本都在這。但是說實話,我還是不喜歡,總不能一輩子做這個吧。」

絕大多數組織者伊始會面臨極大的壓力,「原本要跟我合夥的同學,他父母一聽要做這個,直接過來把人綁回去了,他也蠻悲劇的。」上海工作室陳暉提及這事止不住地笑。

組織者的家人不認同代練還是基於對電子遊戲所存在的一貫的傳統價值判斷。不過最終的妥協多半是家人,即便有所妥協,但態度卻仍未是贊同或是支持,多半是一種無奈或是中立。

「倒是有一點有改變,早兩年我跟親戚朋友說起我在做遊戲代練的時候,他們眼神會變味,但是現在的話,你去說(這些),就覺得很平常,不會有這方面的意思。」陳暉還是較為滿意當前的現狀。

對於遊戲污名化,代練者似乎沒有組織者那麼敏感,在所有的訪談中,沒有一位代練者提及遊戲污名化的問題,但工作室的組織者卻似乎背負著不小的壓力。他們去辦理執照或是一直努力向家人證明,恰恰是他們試圖為遊戲去污名化的一種舉措。

代練工作的夢想與現實

面對同樣薪資的傳統意義上的工作,多數工作室經營得當的組織者還是會選擇代練。同樣賺錢,代練卻更自由,無需太多的社交。

姜山說起朋友曾勸他改行:「前段時間一哥們開一個公司讓我去幫忙,給我一年開50萬。我還是不行,因為我只能習慣拖鞋,習慣睡衣,這樣爽。這個行業工作強度還是比較大,但可能比那種辦公室上班跑業務的人心理壓力小一點。(代練員)只要付出他的體力,精力和時間就OK了,壓力都在我們接單子的人手裡面。」

「沒有太多的面對面的人際關係要處理,沒有那種朝九晚五的限制。雖然需要熬夜盯著,但是自己還是覺得比較自由。再按照原來的那種上班時間,根本不行了。回不去了。」李子浩曾有機會重回外企,家人也希望他能抓住機會,但是他最終還是決定繼續代練。

不是所有的組織者都會如此迷戀代練。一旦代練無法帶來他所期待的預期,他們也會留意其他工作的可行性,但持這樣想法的還是少數。「現在準備轉行了。多出去轉轉,學其他一些新的東西……也不可能一輩子做這個吧。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看看其他項目,看是否有機會。」每次預約時間,卻始終在外地的尚傑如實告知那段時間他正在外地尋找其他工作的可能。工作室狀況不佳的唐俊也持有類似觀點:「如果其他工作有好的機會,我覺得還是會跳槽的吧。不能一直做這個。」

相比之下,代練員在面對未來職業計畫的問題時,或是沉默,或是表達未曾思考過。但是代練工作室組織者指出,代練員的流動性極大,極少會有代練員會在一個工作室持續工作兩年,一年時間已算是較長的時間。問及他們的去處,被告知或被家人強制性領回家,或是跟隨朋友去了其他工作室。

筆者曾親眼目睹了代練員家人從河南遠道而來上海,只為了把做代練的孩子領回家。做代練的孩子以在超市打工為由瞞著他們,偶然間跟表弟聊天透露了代練之事。溝通無效後,父母特意過來強制帶他回家。

2015年,在代練行業混跡了13年的老潘說:「過幾年,我也不準備繼續做下去了,有其他好的機會,會跳槽。……代練這樣的行業始終不能跟其他工作相比,即便現在的情況比以前好很多了,也交『三金』,但這總歸不能跟公務員、外企員工這樣的比。」2017年、2018年撥打老潘留下的聯繫方式已成空號,網站遊戲代練客服的頁面,再也沒有找到他的頭像。

過去一年多的回訪中,筆者試圖再聯繫五所城市的工作室,多半聯繫方式已失效。曾提及要上市的組織者,兩年前也離開了代練行業,至於現在在做什麼,他不肯透露。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中國網路遊戲代練1 – 游弋在灰色地帶的遊戲代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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