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死了房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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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台灣的一部名為《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小說從台灣火到大陸。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這部小說題材的殘酷——《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講述的是一個13歲的國中少女被補習班老師誘姦的故事;也在於該書的作者林奕含,一位出生於1991年的年輕、美麗、才華橫溢的台灣女性,在該書出版不到3個月的時間後,於2017年4月27日上吊自殺。林奕含自殺前幾日的一個訪談視頻在微博點擊率突破千萬,網友們不願意相信:這個在視頻中平淡、冷靜、溫柔陳述一切的女作家,最終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林奕含去世之後,她的父母才向媒體袒露真相:《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林奕含的「自述」,她在少女時期曾遭遇補習老師的誘姦。現實生活中的林奕含,是台南名醫的女兒,高中學測獲得「滿級分」,考入名校醫學系之後休學重考進入名校中文系——表現上看,她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可實際上,誘姦事件後她長時間陷入精神疾病之中,並始終未能走出。直到這時,讀者才恍然明白林奕含之前接受訪談時所說的一句話的沉痛份量:「這個故事折磨、摧毀了我一生。」

林奕含遺憾地告別人世,但她所書寫的房思琪式的悲劇卻不該再重演了。即便林奕含悲觀地認為,「那些從集中營出來倖存的人,他們在書寫的時候常常有願望,希望人類歷史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我很確定,不要說世界,台灣,這樣的事情仍然會繼續發生,現在、此刻,也正在發生」,我們卻不得不追問:是誰殺死了房思琪?

魔鬼與升學主義

毫無疑問,最首要最關鍵的罪責,就是房思琪的補課老師李國華。這個世界上是存在惡魔的,他們沒有人性,沒有感情,他們矯揉造作,謊話連篇。作為一名補課老師,李國華一而再再而三地將魔爪伸向了那些不諳世事的女學生。惡魔可怕,更可怕的是惡魔的「聰明」,他洞悉了每一個被他侮辱、蹂躪的女學生的性格和心理,「對症下藥」地欺騙、操控以及甩掉她們。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女學生掉入老師的魔爪?這讓人想起了早前關於教師和學生是否能夠談戀愛的話題,反對者的理由是,教師與學生之間其實隱藏著一個不平等的「權力結構」,教師可能會利用他的身份、權威、職權等令學生「臣服」;即便這可能會傷害「真愛」,但卻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傷害」(何況,如果是真愛,也可以在結束師生關係後開始戀情)。無論是根據台灣真實事件改編的《不能說的夏天》還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師生戀中都存在著這一不平等的權力關係。

 

但又不僅僅是如此。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作者林奕含更將批判鋒芒指向了升學式教育。在以升學為唯一目的的教育體系中,每一個學生都是籠中的困獸,她們壓抑痛苦,同時精神世界高度封閉。整個教育評價體系反覆告訴她們:你要考好成績,你要得到老師的表揚。因此,學生們極易對老師產生一種過度依賴和信任,她們渴望從老師的眼神和話語中得到認可和讚許。這為李國華提供了可乘之機,他將對學生的誘姦轉化為對學生的「考驗」和「愛護」。

於是,就像林奕含在書中寫道的:「他把如此龐大的慾望射進美麗的女孩裡面,把整個台式升學主義的慘痛、殘酷與不仁射進去,把一個挑燈夜戰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一個醜女孩要勝過的十幾萬人,通通射進美麗女孩的裡面。壯麗的高潮,史詩的誘姦。偉大的升學主義。」

缺席的教育和社會歧視

李國華代表的魔鬼和權力體系誘姦了房思琪,這是一個巨大的悲劇,可為何悲劇開始之後能夠不斷持續?「誘」何以長期存在?房思琪為何沒有告訴父母?

整個家庭的功能在這起誘姦事件中,是缺席的。首先是關於教育和性教育。整個社會對女孩子的品行教育是一致的,即女孩子要乖巧、要懂事、要聽大人的話、要討人喜歡,這種刻板式的規訓導致一些女孩在受到侵害時,首先想到的不是自我保護,而是因為自己沒有達到對方的要求而感到抱歉。就像房思琪,當老師第一次侵害了她時,她卻在為此道歉。

父母給予子女的性教育更是匱乏。在小說中,房思琪曾試圖與母親談論性教育的話題,母親的反應是這樣的:「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無論是對女孩子的教育還是性教育,其共同指向的是,整個社會體系對女性道德和性的壓抑——女孩談論性是可恥的;女性失貞是可恥的;在一段男女關係中,即便女性是受傷害的一方,該為此負責的依舊是女性——誰叫這女孩賤、淫蕩呢。

小說中,房思琪也曾試探性地跟母親說,學校裡有一個女學生和老師在一起了。母親卻說,這麼小年紀怎麼這麼騷?更赤裸殘酷的案例,來自於小說中另外一個傷害者郭曉奇。她曾被李國華誘姦,在被李國華甩掉了,她自我墮落來自我療傷,最後選擇休學。在父母得知了李國華誘姦她之後,他們的反應是憤怒,但針對的不是李國華,而是自己的女兒:「你以為做這種事你以後還嫁得出去?」「你跑去傷害別人的家庭,我們沒有你這種女兒!」他們與李國華夫婦和和氣氣地在飯店裡喝了飲料,一邊忙著道歉,一邊在回家的路上暗自慶幸,「好險沒有認真爭,大飯店喝個飲料就那麼貴」。

事實上,不僅僅是台灣,也包括世界上的很多地區,每年發生的針對未成年的誘姦或強姦案數量都非常驚人,但最終的報案比例卻非常低,甚至不到10%。這一方面是因為受害者的「無知」,但另一個主要原因就在於,整個社會輿論對於受害者的不寬容和歧視。在刻板印象中,受害者可能自己也有問題,比如穿著太暴露啦,性格太嫵媚了;一旦事件被他人得知,受害者及其家族的「名譽」和「清白」很可能就毀了。直到今日,抱這一觀點的人仍不在少數。

社會中對弱者的隱性歧視,無處不在,除了對女性,也包括精神病患者。書中房思琪最終「瘋了」,父母都將這視為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們立即從大樓搬出來,「離開大樓的那天,房媽媽抹了粉的臉就像大樓磨石均勻的臉一樣:沒有人看得出裡面有什麼」。而在現實生活中,作為一名精神疾病的患者,林奕含本人也遭遇了種種誤解和歧視,比如她因抑鬱症去申請不參加期末考試,卻遭到系主任的質疑,「精神病的學生我看多了,自殘、自殺,我看你這樣蠻好,蠻『正常』」,林奕含不無憤怒地想,「是不是我今天衣衫襤褸、口齒不清、60天沒有洗澡去找他,才會相信我真的有精神病」?所謂的健康人對於精神病患者真是「無知到殘暴,無心到無情」,這是整個社會仍舊嚴重缺失的一課。

是文學辜負了她

台灣不少讀者曾質疑作者:為何房思琪還要愛上誘姦者?

不得不承認,房思琪愛上了李國華,包括李國華的才華。作為一名熱愛文學的少女,房思琪早慧、細膩而敏感,在李國華將魔爪伸向她之前,她對李國華是仰慕的。在遭到李國華的蹂躪後,在她每一次痛苦和動搖之時,李國華的吟詩作賦、傷春悲秋,讓他成了一個落寞的文人,「老師現在是把最脆弱的地方交付給我」,而她則是他的知音和拯救者。她與李國華在一起的快樂,是一種享受文學「美」的快樂,「文學的生命力就是在一個最慘無人道的語境裡挖掘出幽默,也並不向人張揚,只是自己幽幽地、默默地快樂」。

但「文學就是對著五十歲的妻或十五歲的情人可以背同一首情詩」,在房思琪洞悉了李國華的浮誇和虛偽後,她其實已經發現了文學的虛假和巧言令色,文學的美是虛偽者的包裝,是醜陋靈魂的最後遮羞布。即便她明白了這一切,她卻不得不繼續相信李國華的落寞,繼續相信他的溫柔和純情,否則她的屈辱和堅持算什麼,否則她將「自賤」到自己都無法忍受。可終究房思琪無法說服自己,她走向了精神崩潰。

那麼小說之外的林奕含呢,她是如何看待這起事件的?她說,「整個故事最讓我痛苦的是,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這五千年的語境即詩以言志,「思無邪」。可即便李國華背叛了,他的思想體系、他說出了的話仍舊是「美」的,因為文學的語言、修辭和各種各樣的譬喻。因此,林奕含說她想借李國華扣問的是,藝術是否有巧言令色的部分?或者藝術從來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房思琪經受不了這樣的叩問,所以她「瘋」了,故事以外,林奕含最終也沒有經受住這一叩問,她選擇了自殺。她太熱愛文學了,她將心愛的文學視為信仰,最後卻發現,文學的美是可以虛構的、詭辯的,李國華就是借此欺騙了房思琪,而房思琪甘願受騙。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書寫本身也是如此,書中那所謂的真實的痛苦和真實的美,也是文字建構出來的,這是墮落的、屈辱的、不雅的、變態的書寫,可她卻「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她對文學的信仰坍塌了,她成了她所厭惡的那類人。

也許有人會借此指認,房思琪和林奕含的毀滅,固然有種種更直接的兇手,但與她們各自的藝術病也脫不了干係,她們太相信文學所謂的「真善美」,她們因此受騙,也因此被摧毀。現代人面對著兩個世界,一個是文字的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世界,而那些以文學以信仰之人常常被前者所誘導,以為它才是真實的,結果不知不覺墜入了荒誕中。可縱然如此,我們也不忍心過分苛責房思琪和林奕含,說到底,是文學辜負了她們,是學文學的李國華辜負了她們。林奕含的藝術之問,深刻提醒著我們:如何處理好兩個世界之間的關係?文學究竟何為?每一個書寫者,又該如何真正為自己筆下的文字負責?

林奕含最終並沒能像她書中寫的那樣,「緊緊擁抱著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後,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分一起好好活下去」。但我們卻必須擁抱著房思琪、林奕含的痛苦,替她們活下去,並記住她們的吶喊,讓悲劇不再重演。

文章來自 曾於裡 彭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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